這些話語如當頭悶棍,將蔣翡砸的神魂震盪,竟比剛剛順子抄著武器襲來還令他更難接受。
他在王府苟活多年,整日浸淫在詭計權術之中,看什麼都要蒙層懷疑的布。
陳三孃的話語彷彿把這層布料生生從他骨頭上撕了下來,他心神俱痛間,方察覺到自己究竟活成了個什麼樣子。
少年蔣翡清亮的嗓音尚在耳邊迴響:
“若眼中只有修籬種豆,如何能見得疾病災苦、熙攘眾生?”
“我求建功立業,不為論功行賞,只求阡陌交通,飢者得食;烽煙不起,天下太平!”
蔣翡啊蔣翡,你眼中又看見過誰了?
他抬袖捂住臉,久久不能言。
陳三娘見他面色愈發糟糕,盜汗不斷,全身發抖,心裡更是著急。她喚了在一邊玩樂的沛沛過來守他一會兒,自己匆匆跑出去找郎中了。
只聽見一聲脆生生的“哥哥”,蔣翡勉強睜開眼,視野又像罩了層霧般模糊不清,只知道有個綠色的東西在眼前搖來蕩去。
“沛沛,這是什麼?”
“草蚱蜢。”沛沛脆聲說。
蔣翡眼睛睜大了,“活的?”
沛沛又咯咯地笑起來,“草編的!!!哥哥是傻子!”
蔣翡天性有些怕蟲,聞言心口一鬆,溫和問道:“誰教你編的?”
“張爺爺!”
那個教她識字的張爺爺。他心中想到張順提起的阿公,心中隱隱有些不詳的猜測。稍一躊躇,還是問出了口:“沛沛,張爺爺去哪了?”
“沛沛也不知道。沛沛好久沒見過張爺爺和虎子了。”
“……多久?”
“好久好久了。城裡著火的前一天,他們倆就走丟了。”
沛沛期冀道,“張爺爺還說,等到明年立春就教我用草梗編籃子呢,編好大好大的籃子,可以裝好多好多果子。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……”
血淋淋的現實始終在原地候著他。那些他素昧平生的,在烈火裡燃燒得面目全非、連具全屍都不曾留下的人……從來不是賬目中冷冰冰的“人丁減損”可以概括的。
此時被童言輕輕一吹,灰燼中久埋的殘骸就與他猝然相見,變成沛沛口中永遠編不完的春天。
蔣翡怔怔地凝望著房梁。狂風拍打著四面漏風的石牆,在屋內嗚咽般迴響。緊接著雨水連成幕,劈里啪啦地砸下來,天花板不斷透出沈悶的敲擊迸濺聲。
陳三娘還沒回來。
蔣翡把被子一掀,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。他心亂如麻,身子更是無力到近乎站不直。
但他鐵了心要親眼看看外面情景如何,又隱約恐懼陳三娘也要一去不覆返了。便低下頭,單肘抵在牆上,另一隻手去掰門鎖。
門倏然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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