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翡默默地聽士兵們抱怨了許久,見他們沒有再提“晴天放雷”一事,還是插嘴問了一句:“你剛剛說的河灘是哪個河灘?”
“釐江主河道北邊兒。”士兵一楞,答道。
“今年春汛情形如何?”
“你昏迷的時候下了場百年不遇的暴雪,今年春天回暖得又特別快,釐江水位暴漲。”裴辭遠插嘴,“我前幾天想去撈兩條魚,過去發現魚都跳到河灘上來了。”
蔣翡眉心一跳。他沈吟片刻,溫和道:“釐江水勢兇猛,北岸山崖被浸泡數月,恐怕比往年鬆垮。你們巡邊時,儘量避開崖壁下方,如果聽到異響……要觀測後再上前。”
士兵立刻道:“自然!說起來,小林大夫上次幫忙寫的家信,我已經收到回信了,能不能再勞煩你給我念一遍?”
蔣翡淺淺一笑,“怎麼能說勞煩呢?張大哥為北華效力十餘年,我景仰還來不及,能幫上你的忙,該我高興才是。”
另一個士兵連忙道:“小林大夫,我可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,比他時間久!你也幫我寫封信唄!”
另一人打斷道:“你們這是正事嗎?小林大夫,我昨天來處理過傷口,你再幫我換下藥吧!裴大夫換藥下手太狠了,跟又被蠻子打了一頓似的,還是小林大夫溫柔!”
蔣翡全部應允了。他花了幾天把在冊的軍士們一一比對著認了一遍,如今對他們的姓名來歷可謂如數家珍。
他又是關心又是誇讚,把每個人哄得暈頭轉向。直到目送所有人離開營帳,他才輕輕撥出一口氣,神情陰鬱下來。
裴辭遠腰痠背痛,她按了按脖頸,伸個懶腰,瞥他一眼道:“每天看你跟演變臉似的,不想裝就別裝了喲。”
蔣翡:“不是……努阿怕是要做大動作了。剛剛送來昏過去那幾人,身上有雷火的氣味。”
裴辭遠眉頭一皺,敏銳道:“他們要炸山?”
“裴姐,你能把這事往上報嗎?”蔣翡蹙眉道,“釐江東段是努阿與北華兩國的分界,若是被努阿定點爆破,造成山體滑坡,江水改道……”
“這狗日的!”裴辭遠立刻心領神會,勃然色變。
“無論真假,都要未雨綢繆。”蔣翡道,“裴姐,你告知趙校尉,讓巡邊的多注意些釐江東段的動靜。就說事關國土,一定要上心。”
裴辭遠疑慮道:“多注意些就完了?”
蔣翡沉默半晌,“我如今身份,不方便在軍事上提建議。裴姐你也沒有軍政經驗,貿然插手太多,反而顯得異樣。趙校尉經驗豐富,能處理的了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裴辭遠點頭,她單手撈起簾子,正欲出門,忽然扭頭對他道:“今天一早,我收到郎中朋友給我寄的信……來自棉州的。就壓在硯臺下面。近些天還有別的州的信件,多多少少有些外邊訊息,你若是感興趣就翻翻。”
蔣翡喉嚨一緊,勉強對著裴辭遠揚唇一笑。門簾落下,營帳裡只剩下他一人。
蔣翡把硯臺挪開,指腹長久地按在信封上,沒有拆開。他垂眸盯了許久,才慢慢刮掉火漆,抽出信件。
他近來常常想到池淵。
他想知道池淵有沒有成功逃出棉州,如果逃出去了,如今又去了哪裡。
心存死志之時,心底那些微弱的妄念如同風吹就散的餘燼;此刻他活著站在土地上,灰燼下將熄的火種又重燃起來,另他晝夜難寐。
蔣翡曾隱約懷疑池淵是喜歡他的。但這種感覺被他屢次狠狠掐滅,他自己都想不通為什麼、憑什麼,他都沒法喜歡自己,池淵怎麼會喜歡他?
池小侯爺本就是光明磊落,照拂眾生的好品行,蔣翡若覺得自己在他心裡怎麼特殊,未免太自作多情了。
柴房一吻宛如鬼迷心竅。他是個很自私的人,懷抱著反正要死了,寧可給池淵留陰影不給自己留遺憾的宏圖壯志,做下那等行徑——如今越想越尷尬,就算再重逢,他也不知道以什麼態度面對池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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