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進臉色一沈:“既然並非天災而是人禍,都督又何必說什麼上天降怒?努阿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惡事,我們反而退讓言和,都督難道不覺得心有不平嗎?”
趙省為二人斟茶,口中誠懇道:“左都諫所言在理,只是作戰一事不可僅憑血性。趙岐校尉便是憑著滿腔熱血攻下努阿一座營壘,對於其他營區來說,他的後果就是前車之鑑呀。此刻即便朝廷決意要打,將士心中已生懼意,誰還肯效死向前?”
左進盯著杯中微漾的茶水,面上不動聲色,像是鬆口般問他:“都督倘若要言和,可有什麼對策?”
趙省笑道:“下官在南境也算經營多年,手下有幾個稱得上辯才的人物。可派他們前去與努阿交涉,必然能討得一個不錯的結果。”
梁王一聲不吭地聽著,池淵此時不便發言,同樣沉默地垂首立在他身後的陰影中。
他藉著抬袖飲茶的間隙,用餘光瞥池淵一眼。他戴著面具,看不出神色變化,但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輕顫著。
梁王清了清嗓子,問道:“營區怎麼封的?”
趙省拱手回稟:“回殿下,為防時疫擴散,臣下令做了雙重隔離。先將病患最為集中的傷兵營獨立封鎖,再在外圍將趙校尉所屬整個營區完全封閉,內外隔絕,以保萬全。”
梁王:“只是營內傷患眾多,獨立封鎖之後,他們該由何人照料呢?”
趙省:“此情此景,只能勞煩醫兵冒些風險了。”
梁王“嗯”了一聲,又啜飲一口茶水,沒再說什麼。他心中有了決斷,微微側身,藉著寬袖的遮掩,將一枚冰涼的金令按進池淵掌心。
此舉出乎池淵意料,他立刻將金令攥在掌心,低聲道:“臣先行告退。”
他推門而出。暮色如煙靄般沈沈漫來,壓得他胸口窒悶,幾乎喘不過氣。渾身的顫抖再也遏制不住,從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幾匹高頭大馬拴在樓下,正噴著鼻息。他靠著欄杆望下去,四下不見看守。池淵徑直下去,解開繩子,翻身上馬。
馬鞭揚起,疾風如刀般刮過臉頰,他伏在馬背上,不管不顧地向南疾馳,連同所有權衡與顧慮,統統拋在腦後。
軍營轅門在望,燈火如豆。
“站住!弓弩手——”
守衛的厲喝尚未落地,池淵已經策馬直衝而入。馬身擦過長槍槍桿,他看也不看,反手一鞭揮過去,金戈相擊的鏘聲震耳欲聾,震得守衛後退半步。
“梁王金令在此,你也敢攔嗎?!”
守衛見他手中金光閃爍,稍作遲疑,腳步一頓。再想攔時,擅闖者已經不見蹤跡,四周寂靜,只餘被馬蹄踏折的草尖微微顫動。
營中有人聽見動靜,燈光次第亮起,人影憧憧,舉止慌亂,一一映在布面上。
低語與驚呼如潮水般從兩側湧來,池淵目不斜視,外面如何兵荒馬亂被他悉數甩在身後,只顧矇頭往傷兵營裡闖。
到了地方,他猛地勒馬,駿馬一聲長嘶,未待它站穩,池淵已然翻身躍下。
落地的動作太急,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跌倒在地。他深吸一口氣,徑直向燃燈處奔去。
簾布被他一把掀開。
濁氣挾著低吟撲面而來。昏暗的燈火下,是一張張痛苦茫然的臉。池淵迅速掃過一排排地鋪,沿著病人頭足之間餘出的間隙快步行走,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往日種種一一浮現在腦海,他心中害怕,冷意一陣陣從足底竄上來,散及全身。蔣翡被扣在瘟疫爆發區,恰好切中他最深的恐懼。
他何嘗不知道擅闖軍營是多爛的一步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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