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辭遠嘆口氣:“那你坐著別動,一會兒我再管你。”
池淵“嗯”一聲,又說:“背後議論別人,才是加深感情交流的捷徑啊。裴大夫不知道嗎?”
裴辭遠無語道:“我不想跟你議論一個我都沒見過正臉的人……”
池淵:“剛剛是玩笑話,你別當真啊。”他怔怔盯著蔣翡,眉目間愁雲繚繞,卻沒有半點輕鬆的意思。
“我從前的人生過的太順利,無論想要什麼,只要說一聲就有人送到手裡;世家子弟要學的那些策論騎射恰好也感興趣,願意投點功夫,由於成績不錯,偶爾做些偷雞摸狗的混賬事也沒被苛責過。”
“我十四歲時與蔣翡相識,只覺得從未見過如此合拍之人,恨不得什麼沒營養的話都掰碎與他講了。哪想到一朝分別,他就成為我這些年中唯一的不順利。”
池淵唇角抽動,似是想笑,眼中卻浮了一層水意。
“曾經應有盡有時不覺得,可現在既沒有權力也沒有身份,只能憑梁王抬舉狐假虎威,其實做什麼都處處掣肘,痛苦的很。”
“說實話,能有機會與他重逢,我已是欣喜若狂,沒想奢求更多,可眼見他三番幾次涉險,我還是覺得……若是我有能力守護他就好了。若是我能強到讓他覺得值得信賴就好了。若是他肯告訴我實情……就好了。”
說到最後已近似哽咽,他稍稍仰面,平覆了下心緒,又勉強朝著裴辭遠笑了笑:“剛剛話說得太矯情,還請你見諒。”
裴辭遠:“你不要難受,沒錢沒權的人這麼多,咋個不能活下去了。軍區疫情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,你看我還好好的,其實是小時候染過時疫,有了抗性。你往好處想啊,蔣翡生這場病,以後就不容易被感染了。”
池淵沉默幾秒,擠出一句:“……多謝安慰。”
裴辭遠右手從蔣翡腕間抽開,正經寬慰道:“醫者救人是本分,何況我與他也算相識了一段時日,自然會更加上心。今日調配的藥方已經有些效用了,想來這幾天就能試出更好的方子來。”
池淵頷首,手指久久搭在蔣翡臉頰,目光憐惜。他被荊棘劃得全身都是深淺不一的血道子,掌心傷口尤其觸目驚心,一滴滴落在蔣翡脖頸,浸得衣領血色越發濃郁。
“明日就打,沒錯吧?”他問道。
裴辭遠:“趙校尉說,晨起就去。”
池淵嘆息:“我剛剛在營中轉過一圈,可用之人太少了,就算是虛張聲勢,也撐不起牌面來。”
裴辭遠蹙眉道:“我們進不了別的營地,無法呼叫外援。人再少也要搏一搏。這也是無奈之舉。”
“咱們營中病人雖多,卻非所有人都喪失戰鬥力。原本的計劃就是偽作瘟疫死士嚇退敵方,但作假……始終沒有來真的有震懾力。”
池淵語出驚人,裴辭遠面色陡變,眼神也暗沈下去,立刻扭頭盯緊他:“趙校尉絕不會同意這種計策。”
“與蔣翡交手一回,我才發覺,奉行光明磊落沒錯,倘若不知變通,只能成為捱打的靶子。”池淵道。
他站起身,裴辭遠這才看見座椅以及被衣袍蓋住的地面已經積了幾灘血汪,衣襬已經被血水徹底浸溼,隨著行走又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,在他身後勾出一道細長的血線來。
“趙校尉同不同意無關緊要。我與釐州軍同吃同住這麼久,對他們的品性再清楚不過了。大家都是有胸襟有情懷的鐵血漢子,難道就甘心被努阿戕害至此,還要割地求饒嗎?”
池淵神色執拗,言語錚錚。他手指一動,在腰間勾起一枚金色令牌,忽而燦然一笑,“裴大夫,我出身御史臺,沒什麼本事,每日工作就是上朝罵人。到頭來,唯一值得誇耀的就是這副口才……加上這枚金令,難道還不夠我再來狐假虎威一回嗎?”
裴辭遠眉間顏色未緩,仍是顧慮道:“此前你擅闖軍營還能遮掩過去,這次鬧得更大,趙都督如果查到你和蔣翡頭上……”
池淵搖頭:“先前那次已經遮掩不過去了。所以此戰必須贏,必須將趙省拉下馬。”
裴辭遠久久不語,最終又嘆口氣,道:“我給你包紮傷口,然後找後勤備馬。我一會給你一張營區地圖,你循著路線一一摸過去,能說服幾個算幾個,不要驚動軍官。”
池淵側過臉,目光又落在蔣翡臉上。他額前汗珠密佈,兩頰暈紅,眉梢難受地擰在一起,像是昏睡時仍覺得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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