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秉文抬眼望向他,見蔣翡一時沒有回話,便微笑道:“既然你連他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瞭解,憑什麼認定他會生我的氣呢?”
他敲了敲面前石桌,再次邀請道:“坐啊。”
蔣翡坐到他對面,握住杯盞,垂眸道:“我確實未曾與晉王殿下接觸過,卻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。朝堂中如何風起雲湧,我是清楚的。”
“你當然可以說我不瞭解他的為人性格,但二殿下所謀為何,在政事上便可窺見一斑。閣下不會不清楚吧?”
崔秉文饒有興趣地盯著他,沉默片刻,忽而嗤笑道:“二少啊二少,虧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。這種話,從你口中說出來,當真是諷刺啊。”
蔣翡蹙眉,神色轉冷,“閣下可否說的明白些?”
崔秉文:“那就沒意思了。”
“我不過隨口一提,二少就順便一聽。若是實在過不去這個坎呢,我就把二殿下叫過來,咱們三人一塊兒喝。你看這樣如何?”
蔣翡:“……”
崔秉文又說:“我被傳聞表象迷了眼,沒想到蔣二公子這樣有趣。先前諸多冒犯,千萬要原諒我。”
他毫無歉意地舉杯,硬要與蔣翡碰上一碰。蔣翡抿唇,順了他的意。這一杯下去,胃裡如同被滾油潑過,疼得他眼前發白,後頸浮起一層冷汗。
“剛聽見二少談論朝政,不禁想起一個人。算作我的半個同僚,但我每回見到他都心煩得很,不罵兩句心裡不痛快。也可能是他沒長二少這樣一張我見猶憐的好皮相,天天擺著那張笑臉就很欠收拾了。”
“你看我,天天好吃好喝的也活到現在。挨的罵是多,可睡的人也多啊。”崔秉文幾杯下肚,像是開啟話匣子,微瞇起眼,享受地喟嘆一聲。
蔣翡默默聽著,對面前這個人也有了些估量,緩聲試探道:“聽閣下這樣說,不像是當真討厭你那位同僚。”
崔秉文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,爽利道:“二少啊,我們都是世家出身,面上光鮮亮麗,活的亂七八糟。大家都是臭魚爛蝦,看不慣打腫臉充胖子的,理所當然吧?”
蔣翡大約能猜出來他指的是趙誨安,卻也不知道趙誨安怎麼得罪他了。
他並沒有深究的興趣,單手掩面,斂眉偽作啜飲酒水,回道:“閣下此言有失偏頗了,世家子弟也不全如你口中所言。”
崔秉文反問道:“這種人跟你我有關係嗎?”
“左都御史的兒子、還是兵部尚書的兒子?該發配出去的早被髮配出去了、該殺的也沒見得手軟……二公子,你自己動的手,不該是比我清楚嗎?”
他說完清了清嗓子,醉醺醺地揉了揉額間,又道:“有點迷糊了,發配出去的已經回來了,兵部尚書也換人了。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。”
蔣翡見他眉間染上醉意,心中一喜,便接過酒壺,低眉順目地為他斟酒,口中慢慢道:“我清楚什麼?閣下也說過,只是替皇家操刀而已。京中的事情,與我而言,就如隔山觀海,是半點也看不清的。”
崔秉文安靜地看他動作,若有所思,臉上笑容卻越擴越大。半晌,他和善道:“二少真當我喝醉了?你想打探池家的事吧?”
“二少是太子辦事、還是替梁王辦事,我並不太關心。好在呢,我既不替崔家辦事、也不幫二殿下辦事,如我所言、也如你所見,只是愛給自己找點樂子罷了。”
“說回剛剛提過的,我最怕的就是二少別無所求——你好奇的事兒,我當然可以告訴你。”
崔秉文挺直腰背,右手拍了拍大腿,盯著他道:“你坐過來,餵我一口酒。”
日光驟沈。暮色如瀑,潑灑而來,樓臺草木皆披上一層絨絨的金光。
蔣翡神色漸冷,握緊酒杯,“閣下,我並非……”
崔秉文:“把杯子放下,嘴對嘴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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