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英國剪刀
二八佳人,豔如玫瑰,卻去搽脂抹粉!
——鮑利多里
在於連方面,所有的快意都給傅凱這提議打消以盡,現在是連個主意都拿不定了。
“唉!我性格里或許缺少點剛強,在拿破崙麾下,也不會是個好兵。不過,”他轉而一想,“在女主人身旁,暫且逢場作戲,也可消愁解悶。”
所幸,即使是這麼樁小事,於連的內心,跟他放肆的言辭也相去甚遠。他見到瑞那夫人先就有點怯意,因為她的新裝太漂亮了。這身衣服,照於連的眼光,即使在巴黎也是開風氣之先的。他自視很高,不允許把什麼事都委諸偶然,憑一時的興之所至。根據傅凱傾談所及,以及從《聖經》中讀到關於愛情的一點可憐知識,他特地制訂了一個周詳的作戰計劃。儘管自己不肯承認,他心裡還是很慌亂,得把方案寫出來才踏實。
但就在第二天早晨,有一刻工夫,瑞那夫人和他單獨待在客廳裡,問道:“你除了叫於連,還有沒有別的名字?”
對這句討好的話,我們的大好佬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!因為這一情況,不在他計劃的預料之內!如果沒有訂計劃寫方案這類蠢事,憑他活絡的頭腦,是完全應付得過來的;意外的變局,更能激發他見機行事的本領。
他這時傻愣愣的,自己還誇大了這種迂拙。瑞那夫人很快就原諒了事。他的拙笨,她視為是一種率直的表現,自有其可愛之處。此人大家都覺得他很有才氣,在她眼裡,所缺少的,正是坦誠。
戴薇爾夫人有時對瑞那夫人說:“你那位家庭教師,別看他小小年紀,我覺得大大可疑。看他樣子好像時時刻刻都在動腦筋,一舉一動都用了心機的。這可是個陰險傢伙。”
瑞那夫人上面這句問話,於連一時竟答不出,大為苦惱,尤其深以為恥。
“一個像我這樣的人,吃了敗仗,就該扳回來!”趁走進隔壁房間的機會,他認為自己有責任,給瑞那夫人一個吻!
無論對他還是對她,沒有比這個吻更不得體,更不愉快,更不謹慎的了!他們差點叫人撞見。瑞那夫人以為他瘋了。她大吃一驚,尤其覺得有失體統。這樁蠢事,使她陡然想起瓦勒諾來。
“跟他單獨在一起,誰知會發生什麼事?”她的道德觀念又冒出頭來,因為愛情躲了開去。
她細思量,巧安排,讓身邊總留個兒子。
這一天,於連很不好過。他的全部工夫都用在實施他的引誘方案,但做得很不高明。看起瑞那夫人來,每次目光裡都帶著探詢的意味。不過,他還沒蠢到看不出自己不討人喜歡,更不要說能勾魂攝魄了。
瑞那夫人見他既笨拙,又莽撞,驚愕了半晌。“這是愛的羞怯,活脫是個才子!”她百詞慰解,心裡有說不出的愉快,“艾莉莎情篤意深,他會一點不動心,可能嗎?”
為接待佈雷專區行政長官莫吉鴻先生的來訪,瑞那夫人在午飯後,回進客廳,坐在一個高高的小型壁毯繃架前做十字挑花。戴薇爾夫人坐在她旁邊。就是這樣一個顯眼的位置,而且還是光天化日之下,我們的英雄覺得有機可乘,把靴子伸過去,想踩瑞那夫人的秀腳;而她那來自巴黎的網眼長襪和漂亮瘦鞋,顯然正吸引著那位風流長官的目光。
瑞那夫人擔驚受怕之餘,故意讓剪刀。絨團。繃針等失手掉下;這樣一來,可遮掩於連的輕舉妄動,好像是他看到剪刀下墜,慌忙想用腳去擋似的。碰巧這把英國剪刀跌斷了,瑞那夫人連連表示惋惜,還怪於連當時坐得不夠近。
“剪刀滑下來,你比我先看到,應該能夠攔擋住。你這倒好,白熱心一場,反重重踩了我一腳。”
這番說辭,可以瞞過行政長官,卻瞞不過戴薇爾夫人。她想:“這小夥子人雖長得漂亮,動作卻夠愣的!這類過錯,照省城的規矩,也是不能原諒的。”
瑞那夫人伺機也關照他:“放謹慎點,我命令你。”
於連覺出自己的笨拙,大為氣惱。他盤算了半天,該不該對“我命令你”這句話生氣。真是迂到了家,才會這麼想:如果涉及孩子的教育問題,她可以對我說“我命令你”;但事關情愛,前提就是平等。沒有平等,何論愛情......於是,山環水復,淨想些關於平等的醒世恆言。高乃依的這句詩,是幾天前剛跟戴薇爾夫人學來的,他憤憤然一再吟誦:
......愛情
造就平等,不用再把平等追尋
於連有生以來還不曾有過相好的,卻一心要扮荒唐的唐璜角色。他這一天的表演,真是蠢得要命。總算還有這點自知之明:他為瑞那夫人,也為自己所討厭。看到日落西山,想到夜色昏蒙中又要去花園裡陪坐,不免憂心忡忡。於是,便對瑞那先生說,他要回維璃葉去見謝朗神父。晚飯一吃完就動身,捱到深更半夜才回來。
在維璃葉,碰上謝朗神父正忙於搬家。神父終於給撤職了,接任的是助理司鐸馬仕龍。於連在場,能為善良的神父助一臂之力。他想到應該寫封信給傅凱,告以內心那不可抗拒的奉教志向,一度阻止自己接受他好意的提議,現在看到這樣的不平事,也許不進教會對拯救自己的靈魂更有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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