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紅與黑(世界文學名著)》第十五章 莫非是個圈套(1)

作者:司湯達·14小時前

第十五章

莫非是個圈套

啊!一項偉大的計劃,從設想到實施,這過程多麼揪心!其間擔受多少虛驚,經歷幾度彷徨!須知事關生命,事關更重大的——榮譽!

——席勒

“事態嚴重起來了。奇怪!其用心也太明顯了一點。”於連想,“不是嗎?這位漂亮小姐完全可以到藏書室來談,感謝上天,她有著絕對的自由。侯爵怕我拿賬目煩他,是從來不來的;除侯爵大人,諾爾拜伯爵是唯一能上這兒來的人,可他整天不在家。他們什麼時候外出歸來,我很容易就能瞅到。說到這絕色佳人瑪娣兒特,即使是王儲向她求婚也不會嫌太高貴,而她竟逼我去幹這種魯莽事。

“很明顯,他們要我自蹈禍機,至少是想愚弄我。起初,想借我的信來斷送我,哪知我信裡措辭十分謹慎;於是,就要我幹一樁昭昭在目的事出來。這些公子王孫不是以為我跟他們一樣蠢,便把我看得跟他們一樣浮。見鬼去吧!明月皎皎,借梯子爬上二樓去,都有二十五級高!時間一長,人家會看到我,甚至鄰近公館也看得到。見我爬在梯子上,夠意思的了!”於連上樓到自己房裡,開始整理行李,嘴裡吹著口哨。他打定主意就此出門,連信都不回。

但這審慎的決定,並不能予他內心以平靜。“萬一瑪娣兒特是誠心誠意的呢?”合上箱子,他突然驚醒,“這樣,在她眼裡,我成了十足的膽小鬼。我沒有高貴的出身可恃,就得靠偉大的品格,這種品格不是憑好心的猜度,而要能兌現,就得拿出響亮的行動......”

他足足考慮了一刻鐘。“退縮無補於事。這樣,我在她眼裡,成個畏首畏尾的傢伙了。”臨了,他這麼想,“我不但會失去一位嬌姿豔質的大家閨秀——在雷茲府舞會上,她不是公認為高等社會里最有光彩的美人兒嗎?同時也失去看到匡澤諾敗在我手下的無上快意,這匡澤諾本是公爵之子,遲早會晉封為公爵。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,具有我所欠缺的一切長處:機趣,身份,財富......

“坐失良機,我會抱恨終身,倒不是為她,天下情婦有的是,‘榮譽至上,唯此唯一!’像年老的堂。狄埃格所說。現在形勢擺得明明白白:難道初遇危險,就打退堂鼓不成?上次與博華西騎士決鬥,簡直是開玩笑。這次可大不一樣。我可以給馬車伕一槍打得魂靈出竅,但這只是最小的危險;蒙恥受辱的事絕不該落到我頭上。

“事態嚴重起來了,我的孩子,”他學著加斯孔人歡快的土音說,“事關榮譽。從來沒有一個窮鬼,像我這樣被命運拋到底層,又復得這樣大好的機會。我會有別的豔遇,但層次不會這麼高......”

他思慮久久,步履匆匆,踱來踱去,又時不時地驟然站住。他房間裡放著一尊權相黎希留的大理石胸像,目光不由得給吸引住了。那胸像神情肅穆,像是注視著他,斥責他缺乏法國人性格里應有的膽識。“偉人啊,若生活在你那輝煌的時代,我還會有絲毫猶豫嗎?

“往最壞處說,即令是圈套,也會給千金小姐的芳譽抹黑,連累終身。他們知道,我不是一個肯沉默的人。那就只好殺人滅口,一五七四年,在他們先祖博尼法斯時代,可以這麼做,但時至今日,拉穆爾家就沒人敢了。同是一個家族,今非昔比。拉穆爾小姐,誰個不羨,哪個不妒。她這樁丟臉事,明天就會傳遍巴黎四百個沙龍,大快人心。

“那些底下人已經在嚼舌根,說我如何如何得寵,這我知道,我聽到他們說過......

“此外,還有她那幾封信!......他們或者以為我隨身帶著。我在她房裡給捉住,他們就會把信搜走。我一人對付他們三四個,誰知道?但這些打手,哪裡去找呢?守口如瓶的底下人,巴黎哪兒找得到?法律他們也怕啊......當然,凱琉斯。匡澤諾和呂茨他們自己也可動手。那要緊關頭,加上我一犯傻,只會引得他們躍躍欲試。當心別落到厄被喇的下場,我的秘書先生。

“那麼,好吧!先生們,我會叫你們留下我的印記的,像愷撒士兵在法薩羅的做法,專打你們的臉......至於信件,我可以先在穩妥處放好。”

後來接到的兩封信,於連各抄一個副本,夾在藏書室一本精裝的伏爾泰集子裡,原信他親自去付郵寄走。

回來的路上,驚喜與憂懼交併,他暗想:“看我沒頭沒腦,會幹出什麼瘋狂事來!”剛才倒有一刻鐘,壓根兒沒想及當夜的行動。

“但是,要是按兵不動,日後我必定會瞧不起自己!是禍是福,我會翻來覆去猜測一輩子;而疑惑不定,對我是最大的痛苦。為阿夢妲的情人,不是已有過切膚之痛?把風流罪過弄明白了,我倒比較能原諒自己;一有定論,就可以不再去想。

“怎麼!跟一個具有法蘭西高貴姓氏的人為敵,而我竟心悅誠服,承認自己不如人!說穿了,不去就是卑怯。一言而決,這件事就這麼定了。”於連拍案而起......“再說,這位小姐,還著實俊俏著哩!

“萬一不是圈套,那她對我未免太痴情了!......要是搗鬼,等著瞧吧!先生們,那就看我的了,非把這玩笑坐實了,我就這麼做去。

“但如果我一進她房間,就給他們捆手捆腳綁起來呢?他們很可能巧設機關的!

“這像決鬥一樣,”他轉而一笑,“我那劍術教師說過,不管刀劈劍剁,總有辦法招架;可是善心的上帝要叫你完蛋,你就會疏於防範。再說,我用這個來回敬他們!”他從袋裡掏出手槍,雖然彈藥都能起爆,他還是重新換過。

趁還有幾個鐘頭要等,便給傅凱作書一封:

老兄:

等你聽說我碰到什麼奇事,身遭不測,再開啟附信。屆時將手稿上的人名塗去,照抄八份,分寄馬賽。里昂。波爾多。布魯塞爾等地的報界。十天之後,將手稿單印出來,第一份寄送拉穆爾侯爵;隔半個月,再將餘下各份趁黑夜撒在維璃葉的大街小巷。是為至囑。

那一紙辯白,波譎雲詭,寫得像篇故事,只有在意外情況下,傅凱才會開啟看的。於連行文之間儘可能不牽涉拉穆爾小姐,不過,把自己的處境也做了確鑿的描述。

剛封好郵包,就聽得晚餐鐘聲,心口便急劇跳蕩起來。頭腦還想著信的內容,心裡充滿一種悲壯的預感。他看到自己被僕人捉住,頓遭捆綁,嘴巴堵上,打入地窖,還特地派人監視在旁。這種貴族人家,為了保全名聲,叫這段豔史以苦戲告終,就會用毒藥一了百了,了無痕跡。到那時就說他是病死的,把屍首抬回他房裡。

於連像個悲劇作家,為自編故事,自傷自悼。走進飯廳之頃,著實有點驚悸。僕雜人員穿著講究的號衣,他一一看過來,推敲他們的表情。“今晚這樁差事,選中了哪幾人?”他暗自思量,“亨利三世朝的宮闈秘事,在這個家族耳熟能詳,而且,時時提起,一旦覺得受辱,手段比起同等的人家,只會更毒辣。”他凝視拉穆爾小姐,想從她眼神里讀出她家的計謀。只見她臉色蒼白,完全是一副中世紀的表情。他從未見到她氣度有恁般高華,她的確非常豔麗,非常端莊。他幾乎鍾情起來。“死亡在即,容色慘淡。”他心裡想。(她面如死灰,必心懷大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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