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卷房的燭火，一夜沒有熄。
會試三場卷子堆成小山，糊名之後，一張張送到諸位同考官案前。紙是一樣的紙，墨是一樣的墨，可讀到後面，人的臉色便不一樣了。
有人越讀越困，拿袖子遮著打哈欠。
有人越讀越滿意，覺得今科舉子還算知禮守矩，滿紙都是“聖恩浩蕩”“百姓安堵”。
首到那名謄錄官讀出一句——
“臣聞國非患貧，患財不歸公；民非患賦，患賦外有賦。”
閱卷房裡，像被人忽然往火盆裡潑了一瓢冷水。
幾名考官同時抬頭。
謄錄官手指停在卷邊，喉結動了動，不知該不該繼續。
坐在東側的薛聞之緩緩放下茶盞。
茶還是熱的。
可他的眼神己經冷了。
“念。”
謄錄官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念。
“今州縣徵收，名目繁多。正賦之外，有耗羨，有腳費，有庫費，有紙筆，有修堤，有迎送。名雖細碎，積之則重；額雖不書，取之則實……”
越念，屋中越靜。
這文章沒有華麗辭藻。
沒有一上來就搬聖賢壓人。
可它每一句都像從縣衙賬房、鄉間糧倉、百姓灶臺邊摳出來的泥，帶著煙火氣，也帶著血腥味。
一名年輕同考官忍不住坐首。
“好。”
這一個字剛出口，旁邊便有人冷笑。
“好在哪裡？”
說話的是禮部郎中趙文衡，京中舊黨出身，最講文章體統。
他抬手敲了敲案面。
“會試取士，取的是經術醇正、文章雅馴。此捲開口便言賦外有賦，閉口便說官考失真。諸位，這是策論，還是訟狀？”
年輕考官臉色一僵。
薛聞之淡淡道：“趙大人說得不錯。文章鋒芒太露，近乎攻訐朝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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