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了嗎
十一月下旬的那個晚上，丁零第一次在季棠的訊息裡看到了“夢”這個字。
那天她回宿舍比平時晚，圖書館待到快關門才出來。路上冷風颳得厲害，她把圍巾往上拉嚴實了，快步走回宿舍樓。進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，季棠半小時前發了一條：“今天沒去樹下，你去了嗎？”
她回了一條：“沒去。在圖書館。”
過了兩分鐘，季棠回了：“那你回宿舍了？”
丁零：“剛到。”
季棠：“冷嗎？”
丁零：“還好。穿了厚的。”
她坐在書桌前，把圍巾解下來。又過了一會兒，手機又亮了：“我今天做了一個夢。”
丁零看著這條訊息，手停在圍巾的摺痕上。季棠很少主動說自己做了什麼夢。她那些碎碎唸的日常裡，幾乎沒有出現過“夢”這個字。
“什麼夢？”丁零問。
對方停了幾秒才回：“我夢見冬天到了，那棵樹的葉子全落光了。然後你坐在樹底下，沒有穿外套。”
丁零看著這句話，心跳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。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我走過去，想把外套脫給你。但我走到一半你就醒了，你沒醒，是我醒了。”
丁零看著“我醒了”這三個字，忽然覺得螢幕上的字有些模糊。她低下頭，打字打了幾次才拼出完整的一句話：“那你醒了之後呢？”
“之後我看了看手機。你沒有發訊息來。”
丁零手指懸在鍵盤上。她想起今天晚上因為泡在圖書館裡，一直沒有看手機。她打了“你醒了可以給我發訊息”，又刪掉了。打了“我以後不會讓你半夜醒了找不到人”，又刪掉了。最後她發了三個字：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你在回我。”
丁零的拇指放在螢幕上，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。那些平時的“嗯”“好”“明天見”在這裡都太輕了，但她又拿不出更重的話來放進去。她的沉默大概持續了將近一分鐘，然後螢幕又亮了。
季棠發了一條：“晚安，丁零。”
丁零看著“晚安”這兩個字，覺得它和平時不太一樣。平時也說過，但那是在聊天結束的時候順帶說的。今天它是一整條訊息。只有這兩個字。
“晚安。”她回了。
她把手機放下，去洗漱。回來的時候螢幕又亮了一下，她以為是季棠，拿起來一看是一條公眾號推送。她劃掉了，看了一眼季棠的對話方塊，確認最後一條訊息還是“晚安”。她鎖屏，躺下。
但她很久沒有睡著。房間裡很安靜，只有窗外風颳過樹枝的聲響。她平躺著，看著天花板。她想：季棠做夢的時候醒了，先看了手機。她在看有沒有收到她的訊息。
丁零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。她開始想，如果她當時回了那條訊息，季棠是不是就能很快繼續睡。這個念頭很小，但它停在她腦子裡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沒有沈下去的葉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