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歸零》電話(1)

作者:零仃佯·13天前

電話

暑假的第二週,丁零開始在一家書店兼職。

書店不大,開在老城區一條種著槐樹的街上。店名寫在褪色的木招牌上,叫“慢讀”。丁零每天上午九點到店,整理書架,幫客人找書,偶爾坐在收銀臺後面發呆。店裡人不多,空調開得很足,空氣裡有舊書和紙張的氣味。她最喜歡的工作是整理靠窗那一排書架,那裡光線好,能看見窗外槐樹的樹冠被風吹動時投在路面上的影子。

她和季棠的聊天變成了每天固定的節奏。

早上醒來會看到季棠發來的“早”,有時候附帶一張窗外的照片——她家的陽臺、樓下經過的貓、一杯還沒喝的水。丁零會回一條“早”,然後附上書店門口槐樹的影子。晚上關店之後,她們會通電話,有時候短,有時候長,取決於兩人都說了什麼。

有一天下班後,丁零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機響了。她接起來,聽到季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,和平時有些不一樣——比平時輕一些,像是剛從什麼情緒裡走出來,還在緩慢地落定。

“今天我爸回來了。”季棠說。

“他說什麼了?”

“說了些關於以後工作的事。問我要不要出國。”季棠停了一下,“我說還沒想好。”

丁零放慢了腳步,在路燈下面停下來。“那你怎麼想的?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季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,比剛才低了一點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以前想過離開這裡。後來——”她又停了一下,“後來認識了那棵樹,認識了梔子花,認識了你。我就有點不想走了。”

路燈的光落在丁零腳邊的路面上,把她和自己的影子拉成斜長的一道。她握著手機,感覺到電流另一端的安靜和她手裡的溫度一樣持續。

“你不想走,可以不走。”丁零說。

“那你呢?你以後會走嗎?”

“去哪?”

“去哪都行。反正你也會畢業。”

丁零想了想。“畢業還有兩年。兩年後的事我現在決定不了。但有一件事我現在能決定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我想和你一起畢業。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五秒。然後季棠的聲音重新傳過來,比剛才輕了一點,像是一塊石頭被小心地放在了某個不會晃的位置上。

“那你說了。兩年後,我們畢業的時候,還要一起回學校看那棵梔子花。”

“好。”

後來她們又聊了一些別的——季棠說她在看一本小說,看到三分之二了,覺得結尾不會好;丁零說書店今天來了一本舊版的散文集,封面上有個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,寫著“給多年後的自己”。她們聊了很多,但那些關於“以後”的話已經被放在那裡了,像兩枚被同時放進同一只口袋裡的鑰匙。

那天晚上結束通話電話之後,丁零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槐樹在路燈下投出細密的影子。她想著季棠說“後來認識了那棵樹,認識了梔子花,認識了你”的時候,語氣裡的那種輕。輕到不像是敘述一件事,更像是在確認某件已經發生很久的事還在。

她回到床上,開啟備忘錄,寫了一段話:“她說她不想走了。我說我想和她一起畢業。這兩句話之間隔了一段時間,不是同一天說的,但它們在同一段對話裡。”

她鎖了屏,把手機放在枕頭邊。窗外的蟬鳴持續著,像是夏天的背景音裡不可或缺的部分。她聽著那些聲音,慢慢地、安穩地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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