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歸零》玻璃(1)

玻璃

季棠的感冒徹底好了，但她沒有再每天去那棵樹下坐著。

她不是不去了。她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“從下午兩點坐到五點，風雨無阻”了。她開始隔一天去一次。有時候下午三點多到，坐一會兒就走了。有時候路過的時候停一下，站幾分鐘，沒有坐下又走了。她不再用“每天都在這裡”來證明什麼。她好像把那段等待的陣地收窄了一些，退到一個不會讓丁零感到壓力的距離，把“等”變成一件更安靜的事。

她也沒有再給丁零發訊息。那五個字之後她發過“我回來了”和“我在那棵樹下”，現在她什麼也不再發了。她像在等丁零先做決定——等她走進樹蔭下，或走得更遠。丁零沒有來找她。丁零依然住在同一棟宿舍樓裡，依然每天走那條路，但她不再刻意避開操場方向。她只是走過那條路的時候，會控制住自己別往那邊看。偶爾她走過宿舍樓下那面玻璃門的時候，目光會無意識地掠過反射的影像——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和身後的路重疊在一起，梧桐樹的枝條模糊地映在玻璃深處，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。她移開了目光，沒有在那裡停留。

那個週末，季棠去了一趟校門口那家麵館。她沒有刻意選時間，只是路過的時候恰好餓了。她推開門走進去，坐到了靠窗的老位置。她低頭看著選單，點了一碗番茄牛腩面，把筷子放在碗沿上。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模糊了窗玻璃，她低頭吃了一口，又吃了一口。她吃得很安靜，沒有看手機，沒有頻繁抬頭張望。吃到一半的時候麵館的門被推開了。銅鈴響了一聲，很輕，持續的時間很短。她沒有抬頭，只是繼續低頭吃麵。然後她感覺到有人在她對面坐了下來。她抬起眼，看到丁零正坐在對面，外套沒脫，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。她看著季棠，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，像只是路過恰好看到她在裡面，然後推門走進來了。

季棠握著筷子，停了一下，沒有說“你也來了”。她低頭夾了一口面，嚼完嚥下去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你吃了沒有？”

丁零說“沒有”。季棠把選單推過去，推到她面前。丁零低頭看了一會兒選單，然後合上了，說：“和你一樣。”季棠沒有多問，起身去櫃檯加了一份面。她走回座位的時候把那杯溫水放到了丁零手邊。熱氣從杯口升起來，在兩個人之間嫋嫋地散開。

面端上來的時候丁零低頭開始吃。她吃得不快，但沒有停頓。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，各自吃著各自的面，窗外路過的行人在玻璃上投下移動的影子，緩慢地經過又消失。麵館裡很安靜，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清脆聲響。吃完之後丁零把筷子放回碗沿上，擦了一下嘴，站起來。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只留了一句話在空氣裡：“你以後不要坐在那裡淋雨。”

然後她推開門，銅鈴又響了一聲。季棠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光線下。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已經空了的碗，碗底殘留著一點淺色的湯。她想：她可能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。只是她還需要一點時間，來確定這條路不再有岔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