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偷
季棠走後的第一天,丁零沒有去那棵樹下。
她在宿舍裡待了一整天,坐在桌前翻了幾頁書,又合上了。她站起來倒了一杯水,喝完又坐回去。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,風不大,能聽到遠處操場上的樹被風吹動的聲響,隔著牆壁傳進來,像一層低低的背景音。她坐在那裡,發現自己正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訊息。但她說過“不用告訴我”,所以她什麼都沒有等。
第二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圖書館,出來的時候經過操場邊沿,沒有停。她看到那棵梧桐樹站在遠處,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。那棵小苗還在,褐紅色的芽點比前幾天大了一些。她看了一眼,然後走過去了。
第三天她從麵館出來,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那棵梧桐樹,隔著一小段距離站了一下,然後走了。她到宿舍樓下的時候,又回頭看了一眼操場方向,那棵樹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很安靜。她沒有回去。
第四天她在宿舍裡把那疊信拿了出來,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。沒有翻開,只是看到它們排列的整齊邊緣,知道自己暫時還不想翻開。
第五天下午她路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,走近了一些。那棵小苗的芽苞張開了很小的口子,露出裡面一點極淺的綠。她蹲下來,伸手碰了碰那棵小苗的枝條,觸感是硬的,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一碰就會斷裂。她想起季棠走之前蹲在這裡看它的樣子,手指碰過那顆芽苞,沾了一點泥土。她不知道她到哪了,她也不知道她們之間現在算什麼。
第六天她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。風不大,雲層薄了一些,透出一點微弱的亮光。
她想起季棠走的那天。
那天她沒有去送她。她說了“不用告訴我”,但她還是查了航班。用季棠的身份證號——她們以前訂票的時候互相幫過忙,她記在備忘錄裡沒有刪。她查到了航站樓和起飛時間。她提前到了機場,沒有走近,站在出發大廳二樓的欄杆旁邊,隔著一段距離,看到季棠推著行李箱走進安檢通道。她的外套口袋裡那封信的摺痕,隔著整段距離,像一枚握在手裡的硬幣,邊緣已經磨圓了,但還在那裡。她沒有叫她,沒有走過去,就站在那裡。她看著季棠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,看到她的側影在安檢口停了一瞬——像是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又轉了回去。她沒有回頭,也許她回了,但丁零沒有確認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直到那個人在安檢通道盡頭消失了,才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。她的手指有些涼。
她看著那道背影一點一點地收進通道盡頭的光線裡,像一封她寫好了地址卻沒有貼上郵票的信,最後被收進了抽屜底層。她沒有上前挽留。她沒有揮手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方向。因為她知道,如果她開口,她會讓她留下來。而她不能那樣做。季棠那麼優秀,去那麼遠的地方,見更大的世界。她不該被卡在一個“要不要為了一個人留下來”的問題上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安檢通道的方向,直到那道光重新合攏,才慢慢把視線收回來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機場的廣播響起來,她才轉過身,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出去。
她走到機場出口的時候,外面的陽光很亮,她瞇了一下眼。她知道季棠會回來的。只是她不確定,她應該用什麼樣的身份去等她回來。她站在那裡把信從口袋裡拿了出來,是那封她寫好但沒有寄出去的信。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寫的“季棠”兩個字——她以為她會在離開之前把它交出去,但最終沒有。
她把它放回了口袋,走下了臺階,匯入人流。她低著頭走在人群裡,沒有看向天空。在機場出口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亮,刺得她微微瞇起眼。風從航站樓之間的通道穿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,她沒有撥開。那封信被她從口袋裡拿了出來,在掌心握了一會兒,又重新放了回去,信紙邊角被體溫捂得微彎,像一個還沒想好要不要開口的問題。她沿著長長的通道往外走,周圍都是接機的人和剛落地的人,只有她一個人是來送人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