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
食堂一樓的豆漿視窗排了五六個人。丁零站在隊伍裡,季棠站在她旁邊,沒有排在後面,也沒有站在她前面,就站在她側邊半步的位置,像一棵剛被移栽到新位置的植物,正在測試根系和周圍土壤之間的距離。晨光從食堂的大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們腳邊,把瓷磚地面上細小的裂紋照得清晰。有人端著餐盤從她們身邊經過,筷子碰在碗沿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混雜著視窗後面冒出的白氣。豆漿的香氣從隊伍前方飄過來,淡淡的,帶著一點焦香,是豆子在煮沸時被高溫激發的醇厚氣味,在早上空曠的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輪到她們的時候丁零要了兩杯豆漿。視窗後面的阿姨舀了兩杯,封好口,遞過來。季棠在旁邊說了一句:“再加兩個包子。”
丁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季棠說:“你早上吃得太少了。”丁零沒有反駁,她對視窗又說了一句“兩個包子”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校園卡,刷了一下。
端著托盤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桌面上的餐盤邊緣照出一層暖融融的光。季棠坐在對面,先把一杯豆漿推到丁零面前,然後把包子紙袋放在兩個人中間。丁零把吸管插進杯蓋,喝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,帶著微微的甜味和豆子被研磨後的醇厚質地,在清晨的安靜中顯得格外分明。季棠也低頭咬了一口包子,包子的邊緣微微燙,她吹了一下,嚼了兩下嚥下去。隔著一張桌子和兩杯豆漿升起的白汽,她說:“你下午有課嗎?”
丁零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”
季棠點了點頭,低頭又喝了一口豆漿,杯沿上沾了一小圈白色的痕跡。她放下杯子,隔著桌子看著丁零,像是在做一個決定之前先確認對方的狀態。她說:“那下午去那棵梔子花樹看看。”
丁零握著豆漿杯的手停了一下,紙杯壁的溫度透過杯身傳進手心,溫熱的。“花還沒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棠說,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想好了的事,“但我想去看看它現在的樣子。下次再去的時候,就能看到它開的樣子了。”
丁零沒有說“好”,也沒有說“不好”。她低頭又喝了一口豆漿,杯沿沾著一點甜味,她把杯子放回桌面,指尖沿著杯壁慢慢滑了一圈,像在替一個還沒完全成型的回應尋找更合適的落點。她抬起眼看著季棠,隔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那你下次回來的時候,它應該開了。”
季棠的筷子在包子上停了一下,懸在紙袋邊緣,像被一個還不需要立刻落下的回答接住了。她沒有接話,但她低頭咬了一口包子,嚼得很慢,像是要讓那句話完整地從口腔落到胃裡,再在體內慢慢擴散開來。
窗外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,把桌面上的影子拉短了一截,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輕輕按下了快門的邊緣。食堂裡的人比剛才多了一些,早課前的喧囂正在一層層地漲上來,又落在她們之間,像一層被隔音玻璃過濾過的背景音,遠而清晰。
季棠把最後一口包子吃完,把紙袋揉成一團放在托盤邊角,擦了擦手,站起來。丁零也站起來,兩個人端著托盤走到回收口,把碗和杯子放好,碗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,像在替她們補上一個還沒落定的詞。然後她們並肩走出了食堂。
陽光比剛才更亮了,把梧桐葉照得透亮,新葉的脈絡在逆光中清晰可見,像是被穿行的光線逐一描過。季棠走在她旁邊,走了一段路之後她伸過手來,指尖碰了一下丁零的手背,像是在確認它的溫度,然後慢慢收攏,握住了。丁零沒有縮回去,也沒有握緊。她的手指就在那裡,掌心朝下,貼著季棠的掌心,溫度正在兩個人之間緩慢地趨於一致。
她們沿著操場邊沿走了一段路。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季棠放慢了腳步,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棵小苗,葉片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亮的綠,和昨天相比看不出變化,但確實又長高了一些。她看到樹根旁邊的土是新翻過的,溼潤的,像是剛被澆過水。她沒有問,只是看了丁零一眼,目光從葉面移到她的側臉,又移回前方的路,繼續往前走。
鐵柵欄門還半掩著,和之前一樣。季棠推開它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短促的響,在晨光裡顯得比之前輕一些,像是一扇已經很久沒有被推開過的門正在慢慢鬆動它的關節。她側過身,讓丁零先進去,然後跟在她身後走進那扇門。梔子花樹的葉子在晨光裡綠得很安靜,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密了一些。花還沒有開,但枝條上的花苞已經比之前大了一圈,淺綠色的,緊實而飽滿,像是正在很慢很慢地積攢著什麼東西。季棠站在樹前面,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些花苞,目光在每一顆上面都停了一下,又移到下一顆,像是在隔著一段距離和它們確認某種位置。
丁零站在她旁邊,也沒有說話。風從圍牆那邊吹過來,把梔子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,像是樹在低聲說著什麼。季棠側過頭看了丁零一眼,然後轉回去,繼續看著那些花苞,像在等待一個她已經不需要催促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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