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
七月的南港,熱得徹底。梧桐葉從淺綠變成了深綠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厚實的油亮。蟬鳴從樹冠深處傳出來,持續而密集,把整座校園裹在一層細密的聲響裡。風不大,穿過枝葉的時候帶著一股熱烘烘的潮氣,像是夏天的呼吸本身。
季棠搬回了宿舍,正式住了下來。她帶的行李不多,一個登機箱、一個揹包、幾本書,放在房間的角落。她的東西和丁零的東西交錯著放——牙刷並排立在洗手檯上,兩雙拖鞋在床邊一左一右,書桌上多了一個馬克杯,杯底印著一片褪了色的葉子圖案,和丁零那個純白的杯子擺在一起,像是已經這樣放了一段時間了。
日子變得很輕。早晨季棠比丁零醒得早,她會先去洗漱,然後回來坐在床邊等丁零睜開眼。有時候她會拿著一本書翻兩頁,有時候什麼都不做,只是側躺著看她。等到丁零翻了個身睜開眼,季棠會說一聲“早”,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。
有一天早上丁零醒的時候,看到季棠已經坐在床邊了。她穿著那件淺色短袖,頭髮亂著,手裡端著一杯水,側著頭在看窗外。窗外的蟬鳴響成一片,陽光在窗臺上鋪開,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暖金色。丁零沒有出聲,躺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,目光沿著季棠的肩線、手腕、水杯上凝結的水珠慢慢移動,像在替她剛剛開始的這一天做一次完整的掃描。
“醒了?”季棠側過頭,聲音不高,看著她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做什麼?”
丁零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季棠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,低頭看了丁零一眼,然後說:“那先起來再說。”丁零坐起來的時候,季棠已經把她的拖鞋挪到床沿了。她看著那雙被轉過來的鞋尖,沒有說話,腳伸進去站了起來。
她們通常上午不出門。太陽最烈的那段時間,待在宿舍裡,開著窗戶,讓風穿堂而過。丁零坐在桌前翻書,季棠靠在她旁邊看手機,偶爾把看到的句子念出來。有一天她念道:“夏天最漫長的事情,不是白天變長,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感覺不到時間在走。”她唸完之後抬頭看了丁零一眼,等著她接話。
“你從哪看的?”丁零問。
“網上。”季棠把手機翻過去,“我覺得寫得很準。”
丁零沒有回答,但她翻了一頁書,翻得很慢。窗外的蟬鳴持續地響著,風從視窗灌進來,把書頁的邊緣吹得微微翹起。季棠把那句話又輕聲唸了一遍,像是要確認它在現實中的分量。丁零合上那本書,側過頭看著她,像在說“你念對了”。
傍晚的時候她們會出門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熱度降了一些,風裡開始帶一絲涼意。她們有時候去操場走一圈,有時候去校門口的麵館吃飯。麵館的老闆已經認識她們了,看到她們推門進來的時候會直接朝靠窗的位置抬一下下巴,像是已經習慣了她們坐在那裡。面端上來的時候老闆會多擱一碟鹹菜在她們桌上,什麼也不說就轉身走了。
季棠有一次問:“他為什麼每次給我們加鹹菜?”丁零說:“可能覺得你瘦。”季棠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丁零,說:“那你吃。”她把那碟鹹菜推到了丁零那邊。丁零夾了一筷子放進面裡,沒有說話,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風剛剛掀開書頁邊緣。季棠看到了,沒有說破,也低頭夾了一筷子面,兩個人隔著湯碗升起的白汽,安靜地分完了那碟鹹菜。
有一天傍晚她們從麵館出來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季棠忽然放慢了步子,側過頭看著丁零。路燈已經亮了,把她半邊輪廓鍍成暖黃色,蟬鳴在暮色裡退潮一般地落下去。
“這個夏天好像比我想象中要長。”她說。
丁零走在她旁邊,和她並肩踩進路燈鋪開的橢圓形光暈裡,手垂在身側,指尖和季棠的指尖隨著步伐時而相觸,時而分開,像在對著同一個節拍對錶。“那還不好?”
“好。”季棠說,“就是怕它太長——長到我捨不得它結束。”
丁零沒有說話。她伸出手,把季棠的指尖握住,扣進自己指縫裡,像把一段正在流動的時間收進掌心。她們繼續走著,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經過。那棵梧桐樹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安靜而完整,樹冠已經完全長滿了,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著,像在替她們擋著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