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高原上，秋風捲起陣陣黃沙。枯黃的草葉被風颳得貼著地面飛旋，像無數只掙扎的手。
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在山谷間穿行，沒有旌旗，沒有盔甲，只有粗糙的武器和疲憊但堅定的面孔。隊伍裡有扛著長矛的青壯年，有揹著弓箭的獵戶，也有拖著家當拖家帶口的流民，他們不是為了打仗才來的，是為了有口飯吃。
高迎祥騎在一匹瘦馬上，環顧西周的地形。
他年近五十，面龐黝黑，顴骨高聳，兩道濃眉之間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紋。那雙手骨節粗大，掌心裡佈滿老繭，年輕時握鋤頭種地，後來握刀劍造反。如今這雙手握著韁繩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身後傳來馬蹄聲。軍師吳伯仲策馬趕上，低聲道：
“闖王，前方是安塞縣境。”
“縣衙的糧倉，咱們打不打？”
高迎祥沉吟片刻，搖搖頭。
“不急。”他勒住韁繩，指向東側山道，“官兵探子一定以為咱們會去搶糧倉。”
“傳令下去，繞過安塞，往西走，去慶陽府。”
吳伯仲一愣：“慶陽？那邊官兵多”
“正因為官兵多，地方官才不會防備我們主動出擊。”高迎祥冷笑一聲，“再說，慶陽的富戶比安塞多三倍，糧多銀子也多。”
“官兵在明處，我們在暗處。”
“他們追他們的，我們走我們的，看誰耗得過誰。”
吳伯仲恍然大悟，連連點頭。
“闖王高明。”
高迎祥沒有回應，目光投向遠處的山樑。秋風捲起黃沙，撲打在臉上，生疼。他己經記不清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，從崇禎二年起事至今，三年了。三年裡，他帶著弟兄們從陝北流亡到陝南，又從陝南折回陝北。官軍來了就跑，官軍走了就回。不是不想打，是不能打。打一仗少一仗人，跑一仗多一仗糧。
他身後這支隊伍只是三路中的一路。李自成率萬餘人往南走隴州方向，張獻忠率萬餘人往北走榆林方向。三路流動作戰，互不隸屬但遙相呼應，官兵追東則西去，追西則東返。打了三年，這套戰術己經爛熟於心。
不守城，不攻城，避實擊虛，流動就食。官兵有城牆有火炮，義軍有兩條腿和一副不怕餓的肚子。
“弟兄們，加快腳步。”高迎祥一揮馬鞭，“今晚前趕到葫蘆口紮營。”
隊伍加速前進，揚起漫天塵土。
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年走在隊伍中間，光著腳，腳底板磨出了血泡，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。他沒有吭聲，只是把腳底板在黃土上蹭了蹭，血被黃土蓋住，暫時不疼了。
他抬頭看了看前面高迎祥的背影。
那背影在塵土中忽隱忽現，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半輩子的石頭。
北京，乾清宮。
朱由檢放下手中的錦衣衛密報，眉頭緊鎖。
密報上寫著：高迎祥部約三萬人，分三路在陝西流動。官軍追擊半月，未交鋒一次。追至安塞，賊己西去慶陽。追至慶陽，賊己南下隴州。官兵疲於奔命，糧草消耗日巨。
他拿起密報又看了一遍，然後將其拍在御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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