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廣穀城。
穀城是一座小城,城牆不高,城門也破了半扇。張獻忠受撫之後,駐兵於此。朝廷給了他“游擊將軍”的虛銜,給了三千人的編制,每月撥付糧餉兩百石,對於一個盤踞湖廣多年、擁兵數萬的大賊來說,這點東西不夠看。
但張獻忠受撫那天,跪得很恭敬,接旨的時候手還在抖。
那是裝的。
三月裡雨水多,穀城的泥地踩上去咯吱響。張獻忠坐在中軍帳裡,面前擺著一張湖廣地圖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些,顴骨凸起,眼窩深陷,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嚇人,像狼。
帳外傳來腳步聲。親兵進來稟報:“八大王,徐以顯來了。”
徐以顯是張獻忠的首席謀士。張獻忠叫他進來,指了指地圖。
“熊文燦那邊有動靜嗎?”
徐以顯搖了搖頭。“熊文燦上月還在襄陽飲酒作樂,連營中巡查都不去了。他以為咱們真降了。”
張獻忠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他不是以為,他是巴不得咱們真降。”張獻忠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,從穀城到襄陽,“他上奏朝廷說張獻忠己撫,湖廣可平。他好領賞。”
“那,”
“李自成死了。”張獻忠的聲音低了下來,“高迎祥也死了。朝廷的兵都壓在陝西那邊,洪承疇那老東西不好對付。但湖廣不一樣,湖廣沒人。”
徐以顯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陛下那邊,未必信李自成死了。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張獻忠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看著外面的雨,“重要的是,洪承疇的兵在陝西,孫傳庭的兵在隴西。湖廣這兒,熊文燦手下那點兵,連守城都勉強。”
他轉過身,眼神驟變。
“傳令各營,三月十五之前,把兵器擦亮,把糧食備足。不舉旗,不造反,但也不解散。”
徐以顯猶豫了一下:“那,何時動手?”
“等。”張獻忠回到座位上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等朝廷放鬆警惕,等熊文燦把兵調到別處去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,”張獻忠的聲音更輕了,“派人去和李自成的餘部聯絡。郝搖旗、劉國能這些人,還在山裡躲著。告訴他們的,我張獻忠不會讓他們永遠當縮頭烏龜。”
徐以顯領命退出。
張獻忠一個人坐在帳中,看著地圖上湖廣那一片。
他受撫不是真降。從高迎祥被擒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投降只有一條路,等死。但他不投降,朝廷就圍他。圍剿的兵太多了,西正六隅,十面張網。所以他選擇了第三條路:假降。
受了撫,圍剿的兵就撤了。他有了喘息之機,可以練兵,可以囤糧,可以等。
等的就是今天。
洪承疇的注意力在陝西。熊文燦在湖廣無所作為。李自成“死了”,朝廷以為大局己定。
張獻忠把茶一口喝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