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廣穀城。
談判談了二十天。
張獻忠的條件：保留部眾兩千人，實數不到一千八，談判時候往高了報，駐紮穀城，朝廷按月發餉銀三千兩，不分散編制，不繳械。
熊文燦的條件：張獻忠需進京面聖，部眾削減至一千，駐紮地改在襄陽，接受朝廷派駐監軍。
兩邊差距太大。
張獻忠的使者是潘獨鰲。潘獨鰲是個落第秀才，嘴皮子利索。他跟熊文燦派來的代表談了七天，每天從辰時談到酉時，中間就吃一頓飯。談到第五天的時候，熊文燦的代表煩了，潘獨鰲每句話都能繞回來，繞來繞去還是那幾句。
最後折中：張獻忠不進京，派軍師潘獨鰲代見。部眾保留一千五百人，駐紮穀城。朝廷月發餉銀兩千兩。不派駐監軍，但穀城縣令有權稽查。
八月初十，受撫儀式在穀城縣衙前舉行。
穀城是個小縣城。縣衙前的石階只有三級，兩邊站了十幾個衙役，拿著水火棍，歪歪斜斜的。縣衙門口掛了兩面紅綢，風一吹獵獵作響。
張獻忠穿了官服，熊文燦授他“游擊將軍”的虛銜。官服是新的，綢緞面料，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虎。尺寸不太合身，肩膀寬了半寸，袖口長了兩寸。他穿著這身衣服，跪在縣衙前的石階上，接了朝廷的印信。
印信是銅的，方寸大小，上面刻著“游擊將軍之印”六個字。銅印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熊文燦站在臺階上，宣讀了聖旨。聖旨是黃綢寫的，展開來有三尺長。
聖旨的內容是套話：張獻忠“迷途知返，棄暗投明”，“著授游擊將軍，駐兵穀城，歸湖廣總督節制”。
張獻忠跪在下面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的眼睛看著地面，石階上有一道裂縫，裂縫裡長了一棵雜草。
儀式結束後，熊文燦回了武昌。臨走前拍了拍張獻忠的肩膀：“張將軍，好自為之。朝廷對你有恩，別辜負了。”
張獻忠躬身稱是。
等熊文燦的人馬走遠了，他站起來，臉上的恭敬一下子全沒了。他把那頂游擊將軍的官帽摘下來，隨手扔給了旁邊的親兵。
“這玩意兒，戴著不舒服。”他說。
穀城，張獻忠大營。
受撫第五天。
表面上一切正常。張獻忠的兵在穀城城外紮營，每天操練。操練的內容是，排隊、走步、喊口號。都是做樣子給縣令看的。操場上喊聲震天，旗幟飄揚，看著像一支正規官軍。
但私底下，張獻忠在做另一件事。
他把一千五百人分成了三部分。五百人做樣子，每天在操場上走佇列。這五百人穿得整齊，裝備光亮，是專門給人看的。五百人藏在營地的後山，練戰陣、練射擊。後山那片林子密，外面看不到裡面。剩下五百人派出去，不是打仗，是招兵。
穀城周邊有大量流民。李自成死後，陝西、河南的流民向南流動，有一部分到了湖廣。張獻忠派人混在流民中，暗中招募壯丁。招募的條件很簡單，管飯。
“闖，”潘獨鰲話到嘴邊改了口，“將軍，這樣下去會暴露的。縣令要是來稽查，”
“暴露？”張獻忠坐在案後，手裡把玩著那枚朝廷發的游擊將軍印。銅印被他磨得發亮，六個字己經模糊了一半，“縣令每天喝他的酒，收他的銀子。他看都不來看我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穀城縣令姓周，是個油滑的人。熊文燦走了之後，他來過一次，看了看營地，問了問人數，然後喝了一頓酒就再也沒來。走的時候還帶走了兩匹綢緞，張獻忠送的。
“但朝廷不會一首不管。”潘獨鰲說，“洪承疇滅了李自成，下一步就是我們。他不會讓我們安安穩穩待在穀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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