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，洪承疇總督府。
魚腹山之後的第十七天。
洪承疇的案頭堆著各路的捷報，不是大捷，是小勝。小勝意味著零星交火，意味著小股義軍的投降和潰散。捷報是用不同質地的紙寫的，有粗麻紙，有毛邊紙，有的甚至是寫在樹皮上的。墨跡深淺不一，有的被雨水打溼過，字跡模糊了一片。
李自成死了，但義軍沒有一下全散。
一千一百人上魚腹山，死了八百，投降了三百。那三百人被編入了秦軍，分到各營裡看管。但還有散落在秦嶺各處的人馬，李自成之前分兵十股進山，有的股不知道李自成己經死了。秦嶺那麼大，訊息傳不進去。
洪承疇的策略不是打，是招。
他寫了一道檄文，命人抄了五百份，散入秦嶺各處。檄文的內容很簡單，字字大白話，不識字的流民聽了也懂：
“賊首李自成己伏誅。餘者不問，降者免死，歸農者給種返鄉。”
給種返鄉，這是朱由檢的政策。投降的義軍，願意種地的，由官府發放紅薯和玉米種子，遣返原籍。不願意種地的，編入官軍，從軍吃糧。
兩條路，都是活路。
洪承疇把檄文交給斥候營的時候，特意囑咐了一句：“不要只在山口貼。進到山裡去，貼在樹上看，貼在石頭上。讓山裡的人都能看到。”
效果比預期好。
六月十一到二十，十天之內，秦嶺各地陸續有小股義軍下山投降。最大的一股有八十多人，是李自成之前分兵的北路。最小的只有三個人，大概是餓極了，連路都走不動了，是被官軍從山溝裡抬出來的。抬進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，眼睛大得像銅鈴。
洪承疇親自見了那個八十人股的頭目。頭目姓高，叫高有才，是李自成的老部下。
高有才跪在大堂上，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的衣服爛成了布條，裸露的皮膚上滿是傷痕，有刀傷，有燙傷，有凍瘡潰爛的傷口。傷口上爬著蒼蠅，他自己都沒力氣趕。
“闖王死了，我們沒奔頭了。”高有才的聲音嘶啞，像砂紙摩擦，“大人，我們降。但有一個請求，別把我們分到不同營裡。我們兄弟八十個，從潼關南原就在一起。想在一起。”
洪承疇看了他一會兒。這個人在他面前跪著，但不卑不亢。跪是因為形勢所迫，不卑是因為骨頭還沒斷。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閃不躲，首首地看著洪承疇。
“可以。編入秦軍右營，高有才任把總。”
高有才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磕在青磚上，咚咚響。起來的時候眼圈紅了，不知道是因為感動，還是因為終於活下來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，大概是餓的。旁邊的親兵扶了他一把。
他退下去之後，洪承疇叫來副手。副手姓趙，是跟了他五年的親信。
“盯緊他。”洪承疇說，“降將不能全信。右營派兩個信得過的千總盯著。他安分，就留著。他不安分，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副手懂了。
“大人，還有一個情況。”副手說，“山裡還有幾股不肯降的，大概兩三百人。他們佔了秦嶺深處的一個寨子，黑風寨。地勢險，不好打。另外，郝搖旗和劉國能的兩股人，從分兵之後就沒了訊息。可能還在秦嶺，也可能己經出了山。”
“圍著。”洪承疇說，“不急著打。等他們糧食吃完，自己就下來了。”
北京。
洪承疇的月度彙總到了。
奏疏是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，封套上的關防印泥己經乾透。朱由檢拆開，展開。
“六月之內，招降義軍一千二百餘人，魚腹山投降的三百人加上秦嶺各處陸續下山者，殲滅頑抗者二百餘人。陝西全省，除秦嶺深處偶有零星流寇外，基本肅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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