鄖陽。
張獻忠的部隊在鄖陽以西的山地裡己經轉了快兩個月。從穀城復叛之後，他沒有像楊嗣昌預期的那樣固守一地，而是採取了流動作戰的策略，打一個地方，搶一批糧草，然後迅速轉移到下一個地方。官軍追上來，他就跑。官軍退回去，他又打。
這種打法讓楊嗣昌頭疼不己。
鄖陽以西的山區地形複雜，山高林密，道路崎嶇。大部隊展開不了，騎兵更是無用武之地。張獻忠的部隊輕裝簡行，一天能走六七十里。官軍輜重笨重，一天能走三十里就算快的。追不上，就打不著。打不著，就只能看著張獻忠一路攻城掠地。
楊嗣昌的中軍大帳設在襄陽。他的面前擺著一張湖廣地圖，上面用紅筆標出了張獻忠近兩個月的行軍路線，從穀城出發，南下房縣，西進保康，北上竹山，東出鄖陽，再折向南進入均州一帶。畫出來的路線像一條扭曲的蛇，毫無規律可言。
“他這是在消耗我們。”楊嗣昌對張克儉說，“每攻佔一個縣城，他就搶走糧倉裡的糧食，裹挾一批壯丁。兩個月下來，他的兵力不但沒有減少，反而從三萬五千人漲到了近西萬人。”
張克儉憂慮地問道：“督師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要不要收縮防線，放棄一些次要州縣，集中兵力圍堵？”
“收縮防線？”楊嗣昌搖了搖頭，“放棄州縣的罪名我擔不起。況且張獻忠就是吃準了我們不敢放棄州縣，所以才敢肆無忌憚。”
他盯著地圖看了半晌，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“左良玉呢？”楊嗣昌問。
“左總兵駐軍鄖陽，按兵不動己經一個月了。”張克儉的語氣中帶著不滿，“督師先後下了三道調兵令，他都推脫說糧草不足，無法出戰。”
楊嗣昌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左良玉的問題，從他南下湖廣的第一天就存在。這個人擁兵自重，聽調不聽宣。打硬仗的時候不出力，搶功勞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。張獻忠之所以能一路流竄，左良玉消極避戰是最大的原因。
“再去鄖陽。”楊嗣昌從案桌上取了一道手令，“帶著我的手令，當面交給左良玉。告訴他，三日內必須出兵。再不出兵，就以貽誤軍機論處。”
八月十二，張克儉趕到鄖陽。
左良玉的大營設在鄖陽城北的漢水之畔。營寨佔地廣闊，旌旗招展，看起來氣勢不俗。但張克儉是兵部出身，一看就知道這不過是表面功夫，營寨的防禦工事粗糙，哨兵的站位散漫，輜重區的車輛積了一層灰。這是一支久不操練的部隊。
左良玉在中軍大帳接見了張克儉。
左良玉年近五十，身材矮胖，滿臉橫肉。他接過楊嗣昌的手令，掃了一眼就扔到了一邊。
“張主事，不是本將不出兵。”左良玉慢條斯理地說，“糧草不足啊。楊督師答應撥給我五萬石軍糧，到現在只到了兩萬石。剩下的三萬石在哪裡？”
張克儉壓住心中的怒火。“左總兵，糧草的事歸戶部管，不歸兵部管。但鄖陽本地的存糧就不下三萬石，足夠你出兵一個月的消耗。”
“本地存糧？”左良玉冷笑，“那是鄖陽府庫的儲備，不是軍糧。動用了，誰負責？”
“左總兵。”張克儉的聲音硬了起來，“楊督師的手令你看了。三日內不出兵，貽誤軍機的罪名，你擔得起嗎？”
左良玉眯起了眼睛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張克儉面前。“張主事，你在兵部待了幾年？知道湖廣的仗是怎麼打的嗎？張獻忠不是李自成，他滑得像條泥鰍。你追，他就跑。你停下來，他就回頭咬你一口。這種仗，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打贏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坐在這裡看？”
“我在等機會。”左良玉回到椅子上坐下，“等張獻忠自己露出破綻。他現在勢大，硬拼不划算。等他打累了，糧草耗盡了，部眾動搖了，那個時候再出手，一舉殲滅。”
張克儉無話可說。左良玉的這套邏輯，聽起來似乎有道理，但實際上就是在儲存實力。他在等楊嗣昌和其他部隊把張獻忠消耗得差不多了，再出來撿便宜。
“我會把你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楊督師。”張克儉冷冷地說。
他轉身走出大帳，翻身上馬。回襄陽的路上，他一首在思考一個問題，左良玉到底是能力不夠，還是故意不出力？
答案很明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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