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
回酒店時的車上,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。
凌峰坐在副駕駛,身上披著莫卿枝從車裡翻出來的備用毛毯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、終於緩過勁來的落水貓。他低著頭,溼漉漉的頭髮遮住了眉眼,手裡緊緊攥著那對降噪耳塞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莫卿枝一邊開車,一邊時不時用餘光瞥他一眼。路燈的光影在車廂內交錯劃過,映出凌峰側臉蒼白的輪廓和緊抿的薄唇。
“冷嗎?”莫卿枝打破了沉默,聲音放得很輕。
凌峰搖了搖頭,沒說話。過了幾秒,他又悶悶地補了一句:“……車裡有暖氣。”
回到酒店房間,莫卿枝二話不說,直接把凌峰推進了浴室。“去洗個熱水澡,別感冒了。衣服我給你拿我的,應該能穿。”
等凌峰洗完澡出來時,莫卿枝已經煮好了一鍋薑湯。熱氣騰騰的辛辣味道驅散了房間裡原本殘留的陰冷氣息。
凌峰穿著莫卿枝的睡衣,顯得有些寬大,領口鬆鬆垮垮地敞開著,露出鎖骨和脖頸。他赤著腳踩在地毯上,看著正在廚房忙碌的那個背影,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——那是被妥帖照顧後的不知所措,以及一絲隱秘的、不敢宣之於口的貪戀。
“過來喝點薑湯,驅驅寒。”莫卿枝端著碗走過來,遞給他。
凌峰接過碗,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瓷壁,暖意順著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。他低頭喝了一口,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,嗆得他咳嗽了兩聲,眼眶卻莫名有些發熱。
“謝謝。”他低聲說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。
莫卿枝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這副乖巧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笑:“剛才在樓下不是還挺兇的嗎?怎麼現在變成小綿羊了?”
凌峰抬起頭,瞪了他一眼,但眼神里已經沒有之前的戾氣,反而多了幾分羞惱:“你少笑話我。”
“我不笑話你。”莫卿枝收斂了笑意,認真地看著他,“凌峰,我想跟你說件事。”
凌峰握著碗的手緊了緊,警惕地看著他:“什麼?”
“關於那個助聽器。”莫卿枝指了指他的右耳,“剛才在雨裡,我看到你的助聽器好像進水了,是不是有雜音?”
凌峰下意識地摸了摸耳後,點了點頭:“嗯,全是電流聲,吵死了。”
“我認識一個很好的聽力師,就在北京。”莫卿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翻出一個名片遞給他,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,明天排練結束後,我帶你去看看?他可以幫你除錯一下裝置,順便做個全面的檢查。”
凌峰楞住了。他看著那張精緻的名片,又看了看面前一臉真誠的莫卿枝,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麼多年,所有人都只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同情的殘疾人,或者一個脾氣古怪的瘋子。從來沒有人像莫卿枝這樣,如此自然、如此尊重地關心著他的聽力問題,甚至主動提出帶他去看醫生。
“為什麼?”凌峰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莫卿枝,你到底圖什麼?我只是個……”
“只是個什麼?”莫卿枝打斷了他,目光堅定而溫柔,“只是個耳朵不太靈敏的天才演員?還是隻是需要一個朋友的普通人?凌峰,在我眼裡,你就是你。這就足夠了。”
凌峰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低下頭,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,良久,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那一晚,兩人誰都沒有再提那個糟糕的父親,也沒有提那些令人窒息的輿論壓力。他們就像兩個普通的室友一樣,喝著薑湯,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——比如明天的天氣,比如劇組盒飯的味道,比如小時候練功摔過的跤。
窗外的雨漸漸停了,夜色變得溫柔而寧靜。
凌峰躺在自己的床上,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輕微動靜,心裡那股常年盤踞的孤獨感,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。他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枕頭裡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——那是莫卿枝的味道。
第二天清晨,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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