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鼓掌的人裡,有一個是他的媽媽。
這次浮起的片段比上次完整,衛鶴清拉緊外套悶頭跳著,什麼也沒想,看著灰色水波一浪一浪打在腳邊。
又往前跳了幾步,一顆圓圓的蘋果滾了過來。
紅的,很鮮豔,和周遭格格不入,很快又是一顆。衛鶴清彎腰把它們撿起來,五六個揣在懷裡,走過去交還給站在燈下的人。
光閃了一下,衛鶴清直起身子,幾秒後叫了聲“媽媽”。
梁雁飛沒說話,任由衛鶴清把蘋果從裂開的塑膠袋裡轉移到購物紙袋,挽著她,小孩兒一樣露出個笑。這是母子倆多少年沒有過的親近,她的背僵了,過了會才聞到酒味兒。
“你喝酒了?”
“喝了一點兒,”衛鶴清說,“喝一點以後身體好像打得更開了,能跳得更高,轉更多圈。媽媽,剛才劇團裡的人都給我喝彩,他們說我跳得很好,我覺得也是,我覺得自己跳得比當年要好。”
衛鶴清兩隻胳膊挽著梁雁飛,怕她會跑那樣,羞怯而討好地捧著他近日最開心的一刻分享。他的腦子裡漿糊似的,反應很慢,被猛地搡開還在絮絮不止。
“劇團?哪個劇團?你現在不在冰場上班了?”
梁雁飛打斷了他,問話一句句接得很緊。衛鶴清原地眨眼,很遲鈍地回答:“還在冰場。”
“那你剛才說的這些是什麼意思?”
這句更為厲疾,衛鶴清的太陽穴痛了一下。他扶著頭退開兩步,梁雁飛的眼神不是欣慰而是審問,緊隨著他,扎得他有點醒了。
“我說,我在劇團跳了場舞。”衛鶴清憨笨的孩子狀態消失大半,他的聲音淡了下來,“跳著玩玩兒。”
“玩玩兒,什麼年紀了你還玩玩兒。當初放棄跳舞是你自己的決定,男孩兒不合適跳這個,你也不是能跳出頭的料。這是早就落定的事,你現在想把它拾起來純屬浪費時間!因為別人誇你兩句你還找不著北了,我告訴你,這行當斷開不跳就是廢了,你別妄想自己還能在上面跳出什麼花來,那是做夢!永遠不可能了!”
衛鶴清徹底酒醒,他低頭用軟體叫車,被梁雁飛喝著叫他說話。
“這是在外面。”衛鶴清忍耐地看她,“而且我說了,我只是跳著解悶。”
“在外面怎麼了?現在家裡還見得著你人嗎?電話也不回,是你忘了當兒子的本分!衛鶴清,我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的,你學花滑我給你找教練、報私課,一年三四雙冰鞋,每雙都得上千!我陪你去俱樂部打比賽,把你送進省隊、送進國家隊,連老家的房子我都賣了,就為了你能在花滑上做出成績。結果你呢,從進了國家隊你不是這兒不對就是那兒不對,最好的成績不過是摸進奧運會的小組賽,最後落個因傷退役,不過如此!這些我說過你幾次?我給你算過這一路的開銷嗎?你不知感恩還和你爸一樣給我冷臉看,我到底哪裡欠了你們姓衛的!”
梁雁飛不顧儀態地衝衛鶴清咆哮,咆哮著,用手推衛鶴清的肩膀。衛鶴清看著這個漂亮女人猙獰的面目,如同曾經對著他的爸爸,她的眉間有幾道很明顯的豎紋,那是長期積鬱發怒皺出的印痕。
“媽,”他難過地叫她,替她悲傷,“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?”
“什麼?”梁雁飛怒意未消地反問。
“你恨我出生,恨我留不住爸的心,恨我偏偏喜歡跳舞。恨我……是個沒用的人。”
梁雁飛的表情凜住了,眼神移開,沒有繼續逼視衛鶴清。衛鶴清很高興她在被揭穿的第一時間沒有選擇繼續傷害自己,他也高興自己今晚喝了酒,能問得出這樣的話。
可很快梁雁飛又看了回來,怒衝衝的,盯他很狠:“你有什麼值得我愛的?”
衛鶴清笑了,笑得眼睛脹。他不再說話,等著他叫的車停在路邊,替梁雁飛打開了車門。
“媽,回家吧。”
梁雁飛瞪著他上了車,車駛去,衛鶴清拿手蓋著臉搓了搓,笑聲斷續從指尖滲出。
不痛,可悲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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