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瓷片落地的脆響在死寂房間裡迴盪,碎成兩半,如同燼連日偽裝出來的溫順假象,徹底碎裂。辭扣著他手腕的力道還在加重,淤紅順著細膩的皮膚蔓延開來,疼痛感順著骨縫鑽進四肢百骸。少年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牆面,退無可退,眼底方才刻意壓下的慌亂盡數翻湧,恐懼牢牢攫住他的呼吸。
“藏這種東西,是想撬開房門逃走,還是想對我動手?”
辭俯身,鼻尖幾乎蹭上他顫抖的下頜,聲音平靜無波,可眼底濃稠的陰鬱壓得人喘不過氣,“我日日哄你,事事順著你,連你從前同我爭吵衝撞,我都捨不得苛責半分,原來在你心裡,我依舊是需要伺機擺脫的桎梏。”
燼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發緊,想要辯解自己從沒有傷人的念頭,只是想尋一條離開這裡的路,可對上辭那雙覆滿失望與偏執的眼眸,所有說辭都堵在胸口,無從出口。是他瞞得太深,也是辭看得太透。長久假意順從換來的片刻安穩,此刻全部作廢。
辭鬆開一隻手,轉身從櫃子底層拖出一副細金屬鏈,鏈條泛著冷白寒光,鎖釦厚重結實,是他早早就備好、卻一直不願拿出來的東西。
燼看見那鎖鏈的瞬間,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,下意識往後縮,脊背緊緊貼住牆壁,聲音帶著破碎的顫音:“不要……別用這個鎖我。”他好不容易捱過那段被恐懼裹挾的日子,好不容易換來不用被強行壓制的日常,如今辭要將物理枷鎖套在他身上,等於徹底掐斷他僅存的喘息餘地。
“既然溫柔勸不住你,那就只能換個法子,讓你安分。”辭不容他躲閃,伸手拽過他冰涼的手腕,金屬鏈條哢嗒一聲扣住,鎖芯轉動的聲響像是宣判,徹底封死燼所有潛藏的退路。鎖鏈不長,堪堪夠他在床榻與桌邊狹小範圍活動,連靠近房門都做不到。辭抬手扯了扯鏈條,牽制著燼踉蹌往前半步,兩人距離貼得極近。
“從今往後,不準再靠近牆壁縫隙,不準藏任何尖銳物件,我離開時,你只能待在看得見的地方。”指尖輕輕摩挲著他腕間冰涼的金屬,語氣是慣常的溫柔,內容卻字字冰冷,“我給過你自由活動的機會,是你自己不珍惜。”
燼垂著頭,長長的睫毛被溼意浸透,眼底翻湧著絕望。先前藏起瓷片,是他唯一的念想,如今念想被撕碎,身上又被套上無法掙脫的鎖鏈,這座囚籠,終於連一點可供掙扎的縫隙都不肯留給他。辭彎腰拾起地上斷裂的瓷片,盡數收走,沒有留下半點殘渣。他回頭看向縮在牆邊、鎖鏈垂落地面的少年,眼底掠過一絲病態的安穩——這下,再也不必擔心他暗中謀劃逃離。
可燼心底那股不甘,沒有被鎖鏈困住,反倒在絕望之下,悄悄滋生出更執拗的對抗。
……
鎖鏈拖拽地面的細碎聲響,成了房間裡新的常態。
從前他尚能借著走動打量房間各處,如今活動範圍被死死侷限,大半時間只能坐在床邊,腕間金屬貼著皮膚,晝夜不散的冰涼時刻提醒他身上的禁錮。
辭依舊按時送來三餐,溫柔說話,細緻照料,只是那份溫柔裡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約束。再也不會放任他獨處,哪怕只是短暫外出,也會確認鎖鏈牢牢鎖好,門窗反覆落鎖,才肯離開。
屋內再也沒有半分隱秘角落可供藏匿後手,所有能利用的小東西全被清理乾淨,辭盯防得密不透風。燼不再刻意演戲討好,也不再歇斯底里爭吵,終日沉默靜坐,眼底溫順褪去,只剩一片沈沈死寂。他不主動同辭說話,對方遞來食物便機械吞嚥,伸手觸碰自己就僵硬緊繃,既不激烈反抗,也不肯流露半分接納。
辭看出他心底積攢的怨懟,夜裡躺到他身側時,伸手輕輕環住他單薄的腰,溫熱胸膛貼著他後背。金屬鎖鏈硌在兩人之間,生出一道冰冷隔閡。
“還在怨我?”辭的氣息落在他後頸,輕輕發癢。燼脊背繃直,一言不發,閉緊雙眼不肯回應。“我只是不想失去你。”辭收緊手臂,將人牢牢圈在懷裡,“若是你肯徹底放下逃離的心思,這鎖鏈我隨時可以解開,我們還能回到前些日子安靜平和的模樣。”
平和?不過是他單方面編織的美夢。燼在心底冷笑。只要他一天想要外面的世界,辭的枷鎖與掌控就永遠不會消失。
長夜漫漫,昏暗無光,腕間鎖鏈冰涼刺骨,身旁人的懷抱溫熱窒息。兩種極端觸感交織,日夜折磨著他。
馴化還在繼續,只是手段從溫水浸潤,變成了強硬束縛。辭以為鎖住他的手腳,就能鎖住他的心,卻看不見少年沈寂眼底深處,那團未曾熄滅的火苗,正在無邊死寂裡越燒越旺。他暫時無力掙脫枷鎖,只能默默隱忍,可心底逃離的執念從未消散,甚至在層層禁錮之下,愈發清晰堅定。
只是眼下,辭看管嚴密,鎖鏈纏身,他連半點行動的餘地都沒有,只能靜靜蟄伏,等待下一個能夠翻盤的契機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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