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
深夜的靜謐濃稠如墨，落地燈壓到最暗的光暈，將客廳籠罩在一片朦朧昏沈裡。燼平躺回沙發的那一刻，渾身緊繃的神經才堪堪鬆開，脫力的疲憊瞬間席捲四肢百骸。方才匍匐挪動、撐著殘腿試探視窗的消耗幾乎掏空了他所有力氣。額角的冷汗浸透碎髮，黏在微涼的皮膚上，左腿筋骨一陣陣抽著鈍痛，細密、綿長、反反覆覆，像是在無聲提醒他今夜冒險的驚險與瘋狂。
他緩緩調勻呼吸，刻意放緩胸廓起伏，調成熟睡時均勻淺緩的節奏，雙眼緊閉，眉眼舒展，徹底覆刻出一副毫無異心、安穩沈眠的模樣。假面完美無缺，姿態溫順安分。可心底的警覺，依舊高懸不落。他靜靜躺著，聽覺放大到極致，分毫不錯地捕捉著身後躺椅上的動靜。
幾秒、十幾秒、半分鐘……
身後依舊安靜，呼吸綿長沈穩，沒有翻身、沒有起身、沒有任何甦醒的徵兆。
燼悄悄鬆了半口氣。
剛剛那場悄無聲息的深夜試探，終究是瞞過去了。卡扣覆位、窗戶歸位、綠植完好、地面乾淨，沒有留下半分人為動過的痕跡。只要辭不刻意湊近檢查死角，就永遠不會發現，他溫順認命的表象下，早已藏好了出逃的利刃與退路。可這份安穩，僅僅維持了片刻。
約莫十幾分鍾後，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布料摩擦聲。很淡、很緩，是人體甦醒時下意識翻身的細微響動。燼的心臟驟然一縮，瞬間繃緊全身所有神經，連指尖都死死繃住，不敢有半分顫動。
醒了。
辭醒了。
深夜淺眠的人，最是敏銳，最容易捕捉異樣、察覺破綻。
黑暗裡，他依舊維持著熟睡的姿態，任由長睫靜靜垂落，掩住眼底所有的冷靜與慌亂，皮囊安穩無害，任人審視。躺椅上的人緩緩坐起身。辭原本睡得安穩，卻不知為何，心口莫名發悶，睡得極不踏實。像是潛意識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，哪怕這幾日燼溫順乖巧、全然妥協，可刻在骨血裡的恐慌與不安，依舊無法徹底消解。
他睡不沈。
越是得到，越是畏懼失去。
短暫的淺眠過後，心底那點隱隱的空落與不安愈發濃烈，硬生生將他從夢境拽回現實。屋內依舊死寂，昏暗依舊，藥香淡淡，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別無二致。可辭就是覺得不對勁。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，輕飄飄懸在空氣裡，細密地扎著他的神經。
他抬眸，目光穿過昏暗，直直落向沙發上熟睡的少年。燼安靜躺著，身姿乖巧，呼吸平穩，側臉蒼白柔和，沒有半點異常，看起來安分又脆弱，全然是一副無力掙扎、徹底依賴他的模樣。若是旁人看了，只會徹底放心。可辭守了他數年，朝夕相對、日夜看管，早已熟悉他每一寸氣息、每一個細微習慣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過分刻意。以往燼淺眠時，哪怕溫順躺著，眉頭也會習慣性微蹙，是傷勢隱痛、心底壓抑留下的本能褶皺。可今夜的他，眉眼舒展、毫無緊繃，安穩得像是……刻意演出來的熟睡。
辭心頭的疑慮悄然升起，緩緩起身，赤著腳踩在微涼地板上，動作極輕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，一步步緩慢走向沙發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燼緊繃的心尖上。燼感知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，心臟輕輕震顫，面上卻紋絲不動，連呼吸節奏都未曾亂過半分。他在賭。賭自己的偽裝足夠逼真，賭辭的疑心只是莫名多慮，賭他不會深究、不會察覺。
辭停在沙發側邊，居高臨下地凝望著他。昏暗燈光落在燼的臉上，柔和了他單薄的輪廓，看起來脆弱又溫順。辭靜靜看了他許久，目光細細掃過他舒展的眉眼、平穩的呼吸、安然的睡姿，一點點排查所有破綻。沒有睜眼，沒有緊繃，沒有呼吸紊亂。看起來真的只是睡熟了。
可那點莫名的不安，依舊沒有消散。辭緩緩蹲下身，視線與他平齊，指尖極輕、極緩地湊近，想要觸碰他的臉頰，卻在即將碰到皮膚的瞬間驟然停住。他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異樣。燼的額角，殘留著一點尚未乾透的薄涼溼意。
是冷汗。
若是安穩熟睡、身心鬆弛，絕不會無端冒出冷汗。只有高度緊繃、隱忍疼痛、心神劇烈波動之時，才會悄然浸出細汗。
辭的眼底瞬間沈了幾分。
不對勁。
真的不對勁。
他垂眸，目光下移，落在燼平直襬放的傷腿上。紗布平整，沒有蹭亂，沒有移位，看起來完好無損，沒有折騰過的痕跡。他再細聽呼吸，依舊均勻綿長，無懈可擊。可溼汗是真的、心底的不安是真的、那股刻意安穩的違和感也是真的。辭沉默著蹲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靜靜凝視著眼前看似熟睡的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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