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始皇說到這個名字時，語氣沒有起伏，像在唸一份邊關的例行軍報。
“他入關，進咸陽，接受子嬰的投降。子嬰是朕的子孫。你的侄兒。”
扶蘇的指尖微微蜷起。
“這座城，”秦始皇抬了抬下巴，看向大殿外，“朕曾以為它會傳之萬世。結果二世而亡。不是亡在朕手上，是亡在朕死後，那個奪權篡位的逆子身上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死得比朕晚一些。”
扶蘇依舊沉默。
“仙人讓朕在這裡再建一個大秦。”
秦始皇的語氣仍然平靜。
“朕建了。三十年了——按照外面的時間，己經三十年了。這裡的一草一木，法令度衡，朕親手置辦，無一疏漏。它不會亡。不會有人把它弄壞。就算哪天朕乏了，你接著它，也不會把它弄壞。”
他轉過來，第一次看向扶蘇的眼睛。
“你說這是虛假的。朕問你，外面那個天下，和這裡又有什麼區別？”
扶蘇一怔。
“你看見劉邦入咸陽，他沒有燒阿房宮——沒來得及燒，項羽燒的。你看見蕭何收走了秦丞相府的圖籍文書，然後按那些圖籍，丈量天下，收稅，養兵，供養一個新的王朝。那王朝姓劉，不姓嬴。可那套規矩，是朕立的。那套天下，是朕打碎的舊的，捏成的新的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鈍器壓在石面上。
“朕活著的時候，他們罵朕暴虐、嚴苛、不近人情。朕死了，他們拿朕的規矩治國，又罵朕是暴君。可他們改不了朕的規矩。因為他們發現，改不動。”
“仙人對朕說，這裡的一切影響不了外面。朕知道。可朕在這裡建的每一個郡縣、每一條律令，不是做給外面看的。是做給朕自己看的。”
他停頓了很久。
“朕當年想做的事，在這裡，做成了。沒人攔朕。沒人曲解朕。沒人等朕一死，就把朕的兒子逼死，把朕的江山分給那些諸侯。”
扶蘇垂下眼睛。
“所以兒子問您，甘不甘心。”
秦始皇沒有回答“甘心”或“不甘心”。
他望著那座不落的玄鳥，許久，說：
“朕在沙丘病重的時候，最後想的不是六國，不是長城，不是徐福帶回來的長生藥。朕想你。”
扶蘇抬起頭。
“你太仁厚。朕怕你壓不住那些人。可朕還是想寫詔書，讓你回來。”
他沒有說後面的事。扶蘇也沒有問。
“現在你在這裡，”秦始皇說，“朕不用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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