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周懷遠昨天下午去了城南槐樹巷,在一間舊宅裡待了一個時辰。」柳如煙的聲音壓得極低,語速均勻,「出來之後神色如常,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,像是在等什麼人確認他離開了。」
沈聽蘭坐在最暗的角落裡,今天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衣裙,面容比前幾日清瘦了一些——她這幾天在跟蹤趙守誠,白天裝作走親戚的年輕婦人,夜裡換了裝束蹲守在趙守誠住處對面的屋頂上。她此刻眼睛裡有血絲,聲音平靜:「趙守誠昨晚一夜沒睡。我蹲在他家對面的屋頂,看見他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四更天。天快亮的時候,他燒了一沓紙,然後把灰倒進了廚房的灶膛裡。」
顧青瓷靠在樓梯口,雙手抱臂站著。她今天穿著一條青灰色的舊裙子,頭髮挽了一個最簡單的髻,看起來像是茶樓裡幫忙幹活的雜役。她輕輕說了一句:「鄭德厚今天早上出門了,去了城外,方向是北邊舊倉。他在那邊待了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,回來的時候手裡少了一本帳冊。」
四個人的訊息彙總到林硯舟桌上的時候,他把每一條都看了一遍,然後拿起那枚青白玉印在案面上輕輕磕了一下——這是他這幾日養成的習慣,像是在用那方微涼的玉石幫自己整理思緒。
「周懷遠去了槐樹巷,」他說,「槐樹巷是張臨舊部一個退隱幕僚的住處。趙守誠連夜燒紙。灰倒進灶膛,說明他銷燬了什麼東西。鄭德厚出城去舊倉拿了一本帳冊,回來之後神色如常——神色如常本身就不對。」
他看向柳如煙:「你能查到槐樹巷那間舊宅是誰的嗎?」
柳如煙說:「已經查了。房契掛在一個姓劉的名下,但那個姓劉的十年前就死了。真正在用這間宅子的人,目前還沒露面,周懷遠進去的時候是有人給他開門的,但我們的人沒看清開門的人長什麼樣。」
林硯舟沉默了片刻:「繼續盯。尤其注意鄭德厚從舊倉拿回來的那本帳冊,他不可能一直帶在身上,一定會藏。你們要找到他藏在哪裡。」
蘇婉清終於放下茶杯,微微偏過頭來,目光落在林硯舟臉上:「國師,民女有一個猜測——周懷遠。趙守誠。鄭德厚三個人,可能並不是同一條線。」
林硯舟看著她:「怎麼說?」
「周懷遠去槐樹巷,是去見某個人。趙守誠連夜燒東西,是怕人查到他頭上。鄭德厚去舊倉拿帳冊,是為了把它藏到更安全的地方。這三件事是同時發生的——說明他們三個人最近都收到了同一條訊息,有人在催他們儘快善後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同一條訊息?」
「因為時間太巧了。」蘇婉清說,「周懷遠昨天下午出門。趙守誠昨夜燒東西。鄭德厚今天早上出城——這三件事在兩天之內同時發生。民女在邊境走過貨,知道什麼叫『同時收到指令』。如果不是有人在統一調配,他們不會這麼整齊。」
閣樓裡安靜了一瞬。林硯舟看著她的眼睛,然後點了點頭:「繼續查。看看到底是誰在統一調配。」
四名女子應聲退出了閣樓。蘇婉清走在最後,下樓梯的時候側過頭,目光從林硯舟臉上掠過,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開口,只微微低了一下頭,然後也跟著下去了。
林硯舟獨自坐了一會兒,把那四張紙條重新看了一遍,然後展開另一封剛從冀州送來的密信。信紙折得很薄,墨跡乾透,落款是周崇遠的親筆簽名。
信上寫著:冀州水庫的主體工程已經完工。農官組織當地百姓在入冬前完成了主壩夯築和三條分渠的挖掘。上個月下了兩場雨,水庫開始蓄水,水位目前已有齊腰深。城東那片坡地上的冬小麥已經種下去了,種子下地之後澆了第一遍渠水,長勢比往年同期好出一大截。百姓們給水庫取了個名字,叫「國師渠」。
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話:老農們讓末將轉告國師:渠修好了,先生什麼時候回來看看。
林硯舟看完把信摺好,放進桌案內側的格子裡,和那四張紙條放在一起,相隔一疊厚厚的檔案。一邊是正在無聲推進的暗線,一邊是已經落地的日光下的工程。兩樣東西擺在一起,像是一棵樹的地上和地下。
他正想著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,蘇婉清回來了。她的桃花眼此刻沒有半點媚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了的銳利,呼吸比離開時略快了一些:「國師,出事了。鄭德厚回城的時候在半路換了一條道,繞去了城西關帝廟,在廟裡待了一炷香的時間。他在廟裡見了一個人。末將沒看清正臉,但末將看見那個人出來時從懷裡掏了一件東西交給鄭德厚,然後從廟後門走了。」
「什麼方向?」
「往北門方向去了。」
林硯舟站起來:「那人走得快不快?」
「不快。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他。」
林硯舟走到窗邊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陽光正在偏西,距離關城門還有大約一個時辰:「他去北門,如果不是出城,就是去見另一個人。你讓顧青瓷去北門盯著,看看那個人出了城還是進了城。如果是進城,盯住他去了哪裡。」
蘇婉清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,被林硯舟叫住了:「還有——你們四個人這幾天辛苦了,今晚別把弦繃斷了。後面還有得查。」
蘇婉清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輕聲應了一句:「知道了。」然後快步走了出去,腳步聲沿著樓梯一層層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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