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家老宅修了三日。城西工匠手腳利落,補了西牆換了燒壞的梁木,舊門沒換,只重上了門軸。阮驚霜要留它,說阮家的門還是舊的比較好。
第四日前廳終於能住人,青梧替她把常用的書箱和藥箱搬進來,王府馬車也到了門前。裴燼辭親自來了,帶來兩名嬤嬤、四個灑掃丫鬟和一隊暗衛,人站在門外整整齊齊。阮驚霜眉心一動:“王爺。”
“都是王府用慣的老人,手腳乾淨。”他話音未落,巷口又來了人。陸承璟也到了,身後跟著管事和小廝,後頭兩輛裝著被褥、炭盆、藥材的車。看見王府的人,他臉色立刻沉了:“王爺倒是來得早。”
裴燼辭淡淡道:“比侯府晚些也不合適。”陸承璟冷笑:“阮家老宅修繕用攝政王府的人,就不怕外頭議論?”裴燼辭看向他:“用侯府的人便清白了?”兩人目光在門前撞上,誰也沒退。
阮驚霜披著淺色氅衣站在門內,輕咳了一聲。兩人同時看向她。“我昨日說過,阮家的門內不用兩府的人。”裴燼辭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陸承璟先道:“你剛搬回來,身邊不能沒人伺候。”阮驚霜道:“我有青梧。”“一個青梧不夠。”裴燼辭也道:“你夜裡若起熱,青梧一個人顧不過來。”
阮驚霜看了他們一眼:“我會另從城西請人,籤短契,來歷清楚。”陸承璟眉眼壓低:“你寧可用外人,也不用侯府的人?”“侯爺。”裴燼辭淡聲開口,“她不用你的人,不是什麼難懂的事。”陸承璟看向他,眼底冷意一閃。裴燼辭繼續道:“本王的人,她也不用。”
阮驚霜低聲道:“王爺,我不是不信你。”“本王知道。”裴燼辭看著她,沉默片刻,終於道:“嬤嬤和丫鬟撤回去。暗衛留下,仍守門外。這沒商量。”陸承璟冷笑:“王爺的人能留,我的人不能留?”裴燼辭側眸:“侯爺的人若也只守門外,自然可以。”陸承璟盯著他:“那便守。”
阮驚霜輕輕嘆了一口氣:“守多遠你們自己商議。不要讓人堵了街坊的路。”她轉身進門,青梧忍著笑低頭跟上小聲道:“姑娘,這暗衛多的怕是樹上都站滿了!”
午後阮驚霜搬進前廳東側的暖閣。屋子不大卻乾淨,窗紙新糊過,炭盆燒著,案上擺著沈氏舊賬和那本被血染過的童書。她親手把一盞舊銅燈放到窗下,燈身暗了些,擦過後仍能看出細細花紋,是沈夫人嫁妝箱裡的舊物。
同日清晨,鎮北侯府棲雪院。柳扶微讓老劉悄悄把周大夫從後門請進來。周大夫搭了很久的脈,眉頭鬆開又皺起,反覆再三,終於起身拱手:“恭喜柳姑娘,脈象滑實,確是喜脈。月份雖淺,但根基已穩。”柳扶微攥著被角的手慢慢鬆開。是真的。不是浮脈草催的假象,是真正在她身體裡落了根的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,忽然說不出話來。“此事先不聲張,”她垂眼片刻,“待我請示過長輩再正式報喜。”周大夫會意,從後門悄悄離開。
入夜前棲雪院后角門開了一線。柳扶微披著斗篷去了後園小佛堂。鄭延昭已經等在裡面,敞著領口倚在供案邊。看見她進來,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脖頸,又慢慢落到小腹:“今晚來見我,是真有了,還是又來求我辦事?”柳扶微停在門口:“周大夫今日搭過脈了,是真的。”
鄭延昭朝她走了一步,伸手扣住她的腕骨,指腹貼著她細白的皮膚慢慢碾過去,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謝我?”他另一隻手沒有碰她的臉,直接落下去,隔著衣料覆在她小腹上。柳扶微渾身一僵,猛地按住他的手。“鄭延昭。”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底下那片平坦的衣料,指腹緩緩壓了一下,“你如今肚子裡揣著我的種,現在是碰都碰不得你了嗎?”
柳扶微咬牙:“這個孩子姓陸。”鄭延昭抬眼看著她,手卻沒有收回來,隔著衣料慢慢揉了一下,力道很輕,卻帶著一種讓她渾身發緊的佔有意味。他低頭湊近她耳側:“它姓什麼,我說了不算,你說了也不算,等生下來才知道。”柳扶微偏頭躲開他的呼吸,伸手想推開他的手腕,可他沒有松。“我要陸承璟回來。今晚就回來。”
鄭延昭終於收回手,退後半步攏了攏衣襟,姿態鬆散得像什麼都沒做過:“用什麼由頭?”“動胎氣。”“光動胎氣不夠,”他嗤了一聲,“要喊就喊見紅。”柳扶微指尖一緊。見紅?
她閉了閉眼:“好。”
鄭延昭看著她這副模樣,忽然伸手從後面環住她。柳扶微一驚,整個人繃緊。他低頭湊近她頸側,聲音又輕又薄:“還是那句話你如今肚子裡揣著我的種,別老拿姓陸的說事。這個孩子姓什麼,等生下來再說。”
柳扶微猛地掙開,轉身退了兩步。鄭延昭沒追,只靠在供案邊看著她笑。柳扶微臉色發白:“你去安排周大夫,到時候向老太君報喜。”鄭延昭笑了笑:“知道。”
她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時小腹上彷彿還留著他掌心覆過的觸感,隔著衣料像一團溫熱的火。她沒有回頭,快步穿過長廊回到棲雪院,關上門,把掌心貼在小腹上,空空的,她坐了很久才慢慢鬆開手。
傍晚阮家老宅裡暮色漸沉。
阮驚霜站在窗前,手裡握著火摺子。裴燼辭站在她身側:“點完燈便歇下。”
阮驚霜低聲道:“知道。”
陸承璟站在院外,隔著那道舊門看她親手點燈。火苗落進燈芯裡,輕輕一晃。阮家沉寂三年的第一盞燈,終於亮了起來。
就在這時,巷口傳來急促腳步聲。侯府小廝跑得太急,隔著門便喊:“侯爺!老太君請您回府!”陸承璟回頭,眉心一沉。那小廝喘著氣,聲音又急又響:“柳姑娘見紅了!老太君讓您立刻回去!”
院內一瞬安靜。阮驚霜握著燈杆的手輕輕一頓,燈火晃了一下。陸承璟下意識往門內看去。裴燼辭已經伸手,穩住她手裡的燈。他的手覆在她指側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門外的人聽見:“侯爺既有家事,便不送了。”
陸承璟看著那盞剛亮起的燈,又看向燈旁並肩而立的兩個人,喉間像被什麼堵住。侯府小廝還在門外催:“侯爺,老太君急著等您。”他站了片刻,終究還是轉身離開。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巷口。阮驚霜垂眼看著那簇重新穩住的火,沒有問柳扶微出了什麼事。裴燼辭低聲道:“燈已經亮了。”她點了點頭,指尖慢慢鬆開。
同一刻,鎮北侯府棲雪院裡,柳扶微靠在榻上,臉色白得近乎透明。周大夫正在外間煎藥,老太君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,帶著壓不住的急意。柳扶微低頭,看著掌心裡那方染了紅的帕子。她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。一下,又一下。越來越近。她慢慢攥緊那方帕子,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很淺的笑。這一夜,阮家的燈亮了。侯府的門,也該為她重新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