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逾期一日，即收押房宅……”
老孟腿一軟，差點坐倒：“他這是早就挖好坑等著咱跳啊！當初怎麼不跟咱說清楚？”
老丁說：“小點聲，別讓雙知道，她吃了藥得靜養才行。”
他忽然平靜得可怕：“沒關係的，老婆子，俺有辦法哩。你不要擔心。”
那一晚，平時勤儉得連麵條都要數著放的老丁頭，破天荒地給自己煮了個雞蛋，慢慢地剝了殼，吃掉了蛋清，他到底沒捨得吃蛋黃，把它留在了碗裡。
坐在床頭看了熟睡的老伴和丁雙很久。
然後目不識丁的他，用丁雙的毛筆和宣紙，畫下了他的遺言。
之後安靜地坐到天剛矇矇亮。
他抱起壓鹹菜缸的石頭，走向山坡下的池塘。
水很淺，淺到剛及胸口，淺到踩下去能摸到水底的軟泥。
淺到，只要扔掉石頭站起身，就能呼吸，就能回家。
可他沒有。
——他覺得自己死了，身死債消，祖宅被沒收後，荀泗或許會看在死人的面子上，放過他的老伴和女兒。
他好單純啊。
其實那天晚上，中間丁雙醒過來一次，她看到了黑夜中老丁坐在床頭的輪廓，燒得迷糊的腦子忽然清明一瞬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喊一聲“爹”。
可話到嘴邊，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頂了回去。
老丁以為她疼，哄她：“雙，睡吧，睡著就好了。”
那時，她明明就要喊出口了啊。
……
擦乾眼淚，將老丁埋葬在了祖屋後面不遠處的祖墳裡，丁雙和老孟被趕出了家，在好心鎮民的幫助下，住進了窩棚。
她們還得還那沒完沒了的利息。
老孟開始教丁雙編竹籃，那原本握筆讀書的手，磨得全是血泡，賣的錢卻連當月利息的零頭都不夠。
老孟捧著她的手垂淚，可是人之一生沒有任何辦法，只有活著。
活下去才有希望。
寒冬裡，她們連炭火都捨不得燒，只能裹著破棉絮硬扛。
老孟的身子本就弱，經此一凍一熬，頭暈的毛病越來越頻繁，常常坐著就打瞌睡，卻總強撐著幫丁雙編竹籃。
那時丁雙還覺得，日子再苦，只要老孟還在，她的家就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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