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 石棧遺骸
黑暗，濃稠如墨汁，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，唯有掌中琥珀散發出的淡金色光暈，在潮溼的巖壁和幽綠的河面上暈開一小圈溫暖的、顫動的孤島。潺潺水聲是這地底世界唯一的吟唱，單調、冰冷，無休無止。蘇曉的身影，就在這光暈的包裹下，沿著暗河邊緣，向著上游，一步，一步，艱難地跋涉。
每一步，都踏在碎石與水窪間，溼滑，冰冷。每一次落腳，全身的傷口都在尖叫，尤其是左肩，即便有琥珀持續散發的溫潤力量對抗著陰寒侵蝕，那被蜥蜴利齒撕裂的肌肉筋骨，每一次細微的晃動，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，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，牙關緊咬，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。胸腹間的內傷更是沉重，如同揣著一塊不斷摩擦臟腑的粗糙石頭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它，帶來鈍痛與灼熱。右臂早已麻木，只是本能地、死死攥著那根綁縛著琥珀的石筍，既是光源，也是支撐她搖搖欲墜身體的柺杖。
腰間，那柄從獨木舟暗格中取出的黑色短刃，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，冰涼沉甸甸的觸感隔著破爛的衣衫傳來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沉靜的質感。它與掌中琥珀偶爾產生的微弱共鳴，是這無盡黑暗與痛苦跋涉中，除了那抹遙不可及的天光外，唯一讓她感到些許“不同”的東西。這東西，連同這暗河，這獨木舟殘骸，都在指向更久遠的時光，指向可能存在的、其他的“路”。
但這路，似乎永無盡頭。
離開那片擁有微弱天光的碎石灘後，河道似乎變得更加曲折，巖壁更加逼仄。有時，她需要在僅容側身的溼滑石稜上挪動，身下是幽深不知幾許的暗河，寒氣撲面；有時，河道豁然開朗，形成地下空洞，穹頂高懸，鐘乳石如林倒懸，在琥珀光芒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，水滴從石尖墜落，發出空洞的迴響，更添寂靜與詭異。空氣始終潮溼陰冷，帶著礦物與水腥的氣味，偶爾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腐朽的氣息。
時間感在這裡徹底模糊。或許只走了半個時辰，或許已過去大半天。蘇曉的意識在劇痛、寒冷、疲憊的輪番侵襲下，漸漸變得昏沉。琥珀散發的溫潤暖流絲絲縷縷滲入身體，護住心脈，驅散陰寒，卻無法治癒重傷，也無法補充她近乎枯竭的體力。她像一架即將散架的破舊木偶，僅憑著一股不熄的求生意志，機械地、麻木地向前挪動。
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，眼前陣陣發黑，幾乎要栽倒在地時，前方水聲似乎發生了一絲變化。
不再是單一的、平緩的潺潺聲，而是夾雜了某種“嘩啦” 的、水流沖刷在較大障礙物上的聲響，以及一種“空洞” 的迴音，彷彿前方空間驟然變大。
蘇曉強打精神，努力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，向前望去。
琥珀的光芒有限，只能照亮前方十餘步。隱約可見，前方的河道似乎猛地收窄，然後又驟然開闊，形成了一個喇叭口狀的地形。而在那收窄處的岸邊，靠近水面的巖壁上，似乎有人工修鑿的痕跡！
她精神一振，一股微弱的氣力不知從何處湧出，支撐著她加快腳步（如果那蹣跚的步伐能稱為“加快”的話），向著那片區域挪去。
走近了，才看清那並非簡單的鑿痕。
那是嵌入陡峭巖壁的、一排粗糙的石階，或者說，是棧道的雛形。石階高低不平，寬窄不一，顯然是就著天然岩石的凸起簡單開鑿而成，表面佈滿水漬和滑膩的苔藇，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。石階貼著巖壁，蜿蜒向上，另一端則延伸向河道收窄後、那更加開闊幽深的水域方向，在琥珀光芒的盡頭隱入黑暗，不知通往何處。
而在最下方、靠近水面的幾級石階上，蘇曉看到了讓她瞳孔驟縮的東西。
骸骨。
不止一具。
大約有三四具人類骸骨，以各種扭曲的姿態，或倚或趴，散落、堆積在那幾級石階及旁邊的淺灘碎石上。骨骼的顏色並非尋常的灰白，也不是“鎮淵處”那三具骸骨般的玉質暗紅，而是一種不自然的、慘白中泛著隱隱青黑的色澤，彷彿被某種陰毒的力量長久侵蝕過。他們的衣物早已腐朽殆盡，只有少數幾片鏽蝕成團、幾乎無法辨認形狀的金屬片，嵌在骨骼之間或落在旁邊，依稀能看出是粗糙的甲片或武器碎片。
骸骨周圍，散落著一些同樣腐朽不堪的木質殘片，像是某種小型舟筏的部件，與之前看到的獨木舟殘骸有幾分相似，但損毀更為嚴重。還有幾個破裂的陶罐，散落在水邊，裡面空無一物。
蘇曉的心沉了下去。又是骸骨，又是損毀的小舟。這裡似乎發生過什麼。是觸礁沉沒？是遇到了水中兇獸？還是......別的什麼？
她強忍著不適和更深的寒意，小心地靠近。琥珀的光芒照亮了這些不知死去多少歲月的遺骸。骸骨儲存相對完整，但骨骼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利器砍削或猛獸撕咬的傷痕。然而，在幾具骸骨的頭顱、胸骨等關鍵部位，蘇曉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、彷彿被什麼東西“腐蝕”或“吸食” 後留下的、不規則的孔洞和暗淡痕跡，與骨骼整體的青黑色澤融為一體，若非仔細檢視，難以發現。
這痕跡......與那黑潭幽魂吞噬林薇時，林薇身體上出現的枯萎跡象，隱隱有幾分相似！但更加“陳舊”，彷彿是被一種更緩慢、更陰毒的力量長期侵蝕所致。
難道，他們並非死於溺水或意外，而是被某種類似幽魂的、“吸食生氣” 的邪物所害？
這個推測讓蘇曉背脊發涼。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琥珀，淡金色的光暈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威脅，微微顫動了一下。腰間的黑色短刃依舊冰涼沉靜，沒有與琥珀產生之前那般的共鳴。
她移開目光，不再細看那些令人不安的骸骨，轉而將注意力投向那沿著巖壁向上、不知通往何處的簡陋石棧。石棧開鑿得極為粗糙，很多地方只是勉強能容下一隻腳，且溼滑無比。但它出現在這裡，必然有其目的。是當初開鑿者為了攀上巖壁？還是為了去到石棧延伸向的那片更開闊的水域，或者水域對岸？
蘇曉抬頭望去，石棧蜿蜒向上數丈後，便沒入上方的黑暗，琥珀的光芒無法及遠。她又看向石棧延伸向的水域方向。河道在此收窄後又驟然開闊，形成了一片類似小型地下湖的水面，湖水幽暗，深不見底，對岸隱在黑暗中，不知距離幾何。水流在此處似乎也變得平緩了許多。
是沿著石棧向上探索，還是設法渡過這片地下湖，前往對岸？
蘇曉猶豫了。她的體力已瀕臨極限，傷勢沉重，無論是攀爬溼滑陡峭的石棧，還是涉水渡湖（如果湖水不深的話），都無比危險。更何況，水中是否隱藏著那種能吸食生氣的邪物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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