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 林隙餘暉
光線,不再是地下世界那永恆的、壓抑的幽暗,或是琥珀散發的恆定的、溫暖的淡金。而是真實的、屬於天空的、雖然被厚重的雲層過濾得有些灰白朦朧,卻依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廣闊與生機的天光。它穿透稀疏的林梢,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、搖曳的光斑;它灑在身上,帶來的是一種久違的、直達心底的暖意,驅散著骨髓深處那似乎已凝固的陰寒**。
空氣,不再是地底那混雜著岩石溼氣、淤泥腥臭、死亡腐敗的沉悶氣息。而是清新的、凜冽的、帶著北疆山林特有的松針與腐葉的清苦,溼潤泥土的腥甜,以及一絲隱約的、不知名野花的淡香。每一次深深的呼吸,都讓肺部那被地下汙濁空氣折磨已久的灼痛,得到了一絲真切的緩解,也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**。
聲音,不再是那永恆的水聲轟鳴、怪物嘶鳴,或是絕對的、能將人逼瘋的死寂。而是風拂過林梢的“沙沙”聲,遠處隱約的鳥鳴,蟲豸在草叢中爬行的細微窸窣,以及......彼此那無法抑制的、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與劇烈心跳**。
真實。一切都如此真實。又如此......不真實**。
蘇曉背靠著巖縫出口旁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,緩緩地、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滑坐下來。全身的力氣,彷彿在踏出巖縫、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地表的那一剎那,被徹底抽空了。左肩的傷口,小腿的劇痛,右臂殘留的痠軟麻痺,以及無數細小的擦傷和凍傷,在精神稍一鬆懈的此刻,如同甦醒的火山,同時爆發開來,帶來一陣陣尖銳而綿長的痛楚,讓她的眼前陣陣發黑,額角冷汗涔涔。
但她的嘴角,卻難以抑制地向上彎了彎,扯出一個極其僵硬、卻發自內心的、如釋重負的弧度。活著。真的,活著出來了**。
身旁,女子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她幾乎是癱軟在蘇曉身邊,緊緊挨著她,雙手依舊死死抱著那截“光錘”,但琥珀的光芒,在外界明亮的天光下,已不再是唯一的光源,顯得有些黯淡。她的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烏青,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,不知是寒冷,還是後怕,亦或兩者皆有。墨藍色的眼眸,茫然地、貪婪地望著眼前這片陌生又充滿生機的山林,裡面有淚光,有恐懼,更多的是一種脫離了無盡黑暗與絕望後的、近乎虛脫的空白**。
“我們......真的......出來了?”女子的聲音顫抖得厲害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。她的目光,從山林移到蘇曉臉上,彷彿需要從蘇曉這裡得到最終的確認**。
“嗯。”蘇曉的聲音同樣沙啞乾澀,但異常肯定。“出來了。”她伸出顫抖的左手,輕輕拍了拍女子冰涼的手背。“但......還不是放鬆的時候。”
是的,還不是放鬆的時候。她們雖逃出了地下,但此刻身處荒山野嶺,傷勢嚴重,飢寒交迫,對周遭環境一無所知。危險,並未遠離,只是換了一種形式。
蘇曉強迫自己從劫後餘生的恍惚中掙脫出來。她的目光,開始如同最精密的儀器,冷靜而快速地掃視周圍的環境**。
她們所在的位置,是一處陡峭山崖的中下部。身後是那個隱蔽的、被藤蔓和雜草半掩的巖縫出口,看起來與周圍的山體渾然一體,極難被發現。前方和兩側,是坡度較緩的山林,生長著大片的松樹、杉樹以及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雜草。地面堆積著厚厚的腐殖質和松針,踩上去柔軟而潮溼。天空是陰沉的灰白色,雲層低垂,看不到太陽,無法準確判斷時辰和方位,但從光線的亮度和林間的溼氣來看,應該是午後,而且可能剛下過雨不久,或者即將有雨。
沒有人跡,沒有道路,只有一片原始的、寂靜的山林。這讓蘇曉稍微鬆了口氣——至少,暫時沒有來自同類的威脅。但同時,也意味著她們必須完全依靠自己,在這片陌生的山林中生存下去,並找到迴歸文明世界的路。
“先處理傷口,然後找水,找能吃的東西,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。”蘇曉低聲說出了眼下最緊迫的幾件事。她的聲音因為乾渴和虛弱而有些斷續,但邏輯清晰。“你......能動嗎?”
女子用力地點了點頭,掙扎著想要站起來,但身體晃了晃,又軟了下去。她的體力,似乎比蘇曉更不濟**。
“不急。”蘇曉阻止了她。“就在這裡,先處理傷口。”她看了看自己和女子身上那早已破爛不堪、沾滿血汙泥濘的衣物,又看了看四周。這裡靠近巖縫,相對隱蔽,而且背靠巨石,能擋住一部分風雨和可能的視線**。
她從皮袋中取出最後一點乾淨布料(真的是最後一點了),又讓女子幫忙,用短刃從旁邊的灌木上割下幾段柔韌的細枝,剝去外皮,做成簡陋的夾板和繃帶。然後,她咬牙,開始重新處理自己左肩那最嚴重的傷口。
傷口在新鮮空氣和光線下,顯得更加猙獰。皮肉外翻,邊緣因為感染而有些紅腫,滲出的液體也不再是鮮紅,而是帶著渾濁的黃白色。必須儘快清理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**。
蘇曉用短刃割開自己破爛的衣襟,露出傷口。然後,她對女子說:“看著我怎麼做。等下,你也要處理你自己身上的傷。”
女子緊張地看著,用力點頭。
蘇曉沒有水,也沒有酒。她只能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料,小心地蘸著清晨可能殘留在葉片上的露水(雖然微乎其微),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汙物。每一下觸碰,都帶來鑽心的疼痛,讓她的身體微微痙攣,但她的手卻異常穩定。
清理得差不多後,她將那些淡綠色的、散發著微弱清涼能量的石子(從洞廳骸骨旁撿的)捏碎成粉末,混合著一些刮下來的乾燥苔藇粉末,小心地敷在傷口上。不知道有沒有用,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。然後,用新的布料覆蓋,再用細枝和剝下的樹皮纖維緊緊包紮固定**。
處理完左肩,她又如法炮製,處理了小腿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勒痕和牙印。做完這一切,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,臉色蒼白如紙,靠在巨石上,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該......你了。”蘇曉喘息著,對女子說道。“看看你身上,有沒有嚴重的傷。”
女子聽話地開始檢查自己。她身上的擦傷和劃傷不少,但都是皮肉傷,最嚴重的是腳踝處的一處扭傷和手臂上幾道較深的劃痕。她學著蘇曉的樣子,用剩下的布料和藥粉,笨拙卻認真地處理著。蘇曉在一旁低聲指導,告訴她哪些需要清理,哪些可以簡單包紮。
處理完傷口,兩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,渾身被冷汗浸透。但精神上,卻因為完成了這件緊迫的事,而稍微踏實了一些**。
“水......”女子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,聲音嘶啞。“我......好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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