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八章 夜守微瀾
夜深了。
火塘中的柴火,在無人添續後,漸漸收斂了熊熊的氣焰,化作一堆穩定燃燒的、暗紅色的炭火,持續地散發著恆定的、令人安心的熱量。橘紅的光芒隨之黯淡,屋內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、朦朧,陰影在角落和牆壁上拉得更長,也更加濃重。只有炭火中心偶爾爆出的一兩點火星,“噼啪”一聲,短暫地劃破寂靜,隨即又歸於沉寂**。
空氣中,柴煙和草藥的苦澀氣息依舊瀰漫,混合著獵人們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皮革味,構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山林與狩獵的夜晚氣息。屋外,風聲似乎也小了一些,但依舊嗚咽著,從原木牆壁的縫隙中鑽進來,帶來一絲絲冰涼的氣息,也將遠處隱約的夜梟啼叫和不知名蟲豸的鳴唱,斷斷續續地送入屋內**。
獵人們已經在鋪著厚厚茅草和獸皮的角落裡躺下。年輕的阿木和小六很快發出均勻的、輕微的鼾聲,顯然白天的狩獵和奔波讓他們疲憊不堪。老疤和另一個持矛的漢子(似乎叫大山)也已睡下,但呼吸聲更為沉穩輕微,顯示著長期野外生活養成的警惕。雷蒙則抱著他的長弓,靠坐在距離火塘不遠、正對著木門的位置,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,依舊炯炯有神,如同最盡責的守夜人,目光時不時掃過屋內的每個角落,也會在蘇曉和女子身上停留片刻**。
蘇曉和女子被安排在火塘另一側,距離獵人們的鋪位有一段距離,但也不算太遠。她們身下墊著小六臨時找來的幾張乾燥的麂皮,雖然粗糙,但比冰冷的地面要好得多。女子在處理完傷口、喝了點熱水後,似乎放鬆了一些,但依舊緊緊挨著蘇曉,懷中的“光錘”被她用外衣和麂皮小心地蓋住,只露出一截粗糙的石筍柄。她的呼吸均勻,但睫毛不時顫動,顯示著她並未完全熟睡。
蘇曉也沒有睡。儘管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要休息,儘管溫暖和安全的環境讓她的意志也開始有些鬆懈,但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和對陌生環境的本能戒備,讓她強迫自己保持著清醒。她靠坐在牆邊,左肩的傷口在藥膏的作用下,傳來一陣陣清涼中帶著刺痛的感覺,但那種灼熱的抽痛確實緩解了許多。小腿的傷也是如此。獵人們的土藥,效果出奇地好**。
她的目光,靜靜地落在跳躍的炭火上,但耳朵和心神,卻分出了大半,關注著屋內的動靜,尤其是雷蒙的方向**。
雷蒙的守夜,看起來很平靜。他幾乎不動,只是偶爾會輕輕調整一下坐姿,或者伸手撥弄一下面前的炭火。但蘇曉能感覺到,他的注意力,始終籠罩著整個獵屋,也包括她們這兩個不速之客**。
就在蘇曉以為這一夜或許就會在這種平靜而微妙的對峙中過去時,雷蒙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低,在寂靜的夜中卻異常清晰**。
“睡不著?”他的目光,並沒有看向蘇曉,依然望著炭火,彷彿只是隨口一問**。
蘇曉微微一怔,隨即平靜地回答:“傷口有點疼,而且......不太習慣。”這是實話,也是一種模糊的解釋**。
雷蒙“嗯”了一聲,似乎並不意外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後,用一種彷彿閒聊般的語氣,緩緩說道:“很久以前,我也救過一個在山裡迷路、受了重傷的人。不是獵人,也不像是普通旅人。他身上的傷,有些也很奇怪,不像是野獸造成的。”
蘇曉的心微微一動。雷蒙這是在......試探?還是在暗示什麼?
“後來呢?”蘇曉順著他的話問道,聲音同樣平靜。
“後來?”雷蒙的嘴角似乎扯了扯,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。“後來,他在我們獵屋養了幾天傷,然後......不告而別了。留下了一些東西,也帶走了一些東西。”他的話語中,帶著一種深沉的、難以捉摸的意味**。
“帶走了什麼?”蘇曉的直覺告訴她,這個故事並不簡單。
雷蒙這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,終於從炭火上移開,緩緩地,落在了蘇曉放在手邊的那柄黑色短刃上。炭火的微光在短刃沉黯的表面流淌,那些古樸的符號,在這昏暗的光線下,彷彿活了過來一般,隱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。
“一張圖。”雷蒙的聲音更低了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“一張很舊、很模糊的皮革地圖,上面畫著一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和路線。他說,那是他家族世代守護的秘密。他來北疆,就是為了尋找地圖上標記的一個地方。”
地圖!符號!
蘇曉的心臟,猛地跳了一下!她幾乎是下意識地,想到了自己懷中那片同樣古老、記錄著詭異符號和路線的金屬薄板!難道......雷蒙說的那個人,也是與“鎮魂”有關的?或者,是其他探索北疆隱秘的人?
“他......找到了嗎?”蘇曉控制著自己的聲音,儘量不讓其洩露出任何異常。
雷蒙搖了搖頭,目光依舊盯著黑色短刃。“不知道。他走的很急,也很神秘。只留下了一句話,說如果以後有人拿著類似的東西(他指了指當時隨身攜帶的一件古物,樣式......與你這短刀有幾分相似)出現,讓我們幫忙指個路,或者......提醒一下,那地方,去不得。”**
去不得!又是警告!
蘇曉的呼吸微微一滯。她的目光,與雷蒙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此刻,她能清晰地看到,雷蒙眼中那深沉的審視,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——有疑惑,有回憶,或許......也有一絲瞭然?
“你覺得......”蘇曉緩緩開口,“我們,和他一樣?”**
雷蒙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的目光,從黑色短刃,移到了蘇曉臉上,又掃過一旁似乎睡著、但睫毛微顫的女子,最後,落在了她懷中那被衣物蓋住、但依然隱約透出一絲不尋常輪廓的“光錘”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雷蒙的回答很謹慎。“但你們出現的方式,身上的傷,帶著的東西......都不普通。而且,剛才在外面,腐鱗獸明明已經發現了你們,卻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,沒有立刻攻擊。雖然光線暗,但我似乎看到......你同伴懷裡,有光閃了一下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