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枝斷裂的聲音在山風裡散開，陳九沒動。他蹲在洞口，手還按著巖壁邊緣的碎石，指腹蹭著一層薄土。那聲音再沒出現，只有風從坡上刮過，帶起幾片枯葉，在空中打了半圈又落進黑處。
他側頭往裡看了一眼。陸瓔靠著後壁坐著，頭微微低著，呼吸比剛才穩了些。她一隻手還壓在胸前布包上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指尖沾了泥。洞外月光斜照進來一段，落在她鞋面上，灰白的一層，像霜。
陳九慢慢退回來，坐到離她兩步遠的地方。膝蓋上的傷還在疼，皮肉破了，血幹在褲管上，一動就扯得發緊。他沒去碰，只是把鐵條放在腿邊，掌心朝下壓住。這東西一首攥著，現在掌紋裡都是汗溼的印子。
“沒事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先歇一會兒。”
陸瓔沒抬頭，但眼皮顫了一下，算是聽見了。她喉結動了動，嘴唇乾得起皮，沒說話。過了會兒，才緩緩吸了口氣，肩膀跟著塌下去一點。
外面安靜下來。追兵沒再過來。石頭堵住了那段路，短時間沒人能清開。狗也沒叫。寨子裡的火把光早看不見了，整座山窩沉在夜裡，連風都小了。
陳九盯著洞口前那片碎石地。月光照著的地方發青，沒照著的黑成一團。他想起爹最後一次被押回柴房時的樣子——那天早上他送飯，看見爹走不動，是兩個馬賊架著胳膊拖進去的。肩胛骨高高凸著，衣服磨出洞，後腰上有鞭子抽過的痕跡。他沒敢多看，放下木盆就走。爹沒回頭，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腳步聲。
他喉嚨突然發緊，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。手指不自覺地蜷起來，指甲摳進掌心。
娘呢？娘還在灶臺邊站著嗎？她知道他跑了沒有？大當家會不會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可那些畫面自己冒出來：娘跪在地上，頭磕向地面；爹被吊在樑上，腳尖離地三寸；柴房門關著，裡面傳出悶響……
他猛地閉眼，咬住後槽牙。不行。不能想這些。現在什麼都做不了。跑都跑了，還能回去？
可他確實把他們推到了火裡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昨天還替馬賊刷馬具，今天就撬了秧子房的門閂。他不是為了自己逃，是為了帶陸瓔走。可結果一樣——他跑了，家裡人就得擔罪。
陸瓔忽然動了一下。她抬手抹了把臉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什麼。然後她睜開眼，目光落在陳九臉上，停了幾秒，又移開。
陳九沒避開她的視線。他知道她在看什麼。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——滿臉灰土，眼底發紅，嘴唇裂了口，右耳邊上還有道擦傷。但他不在乎這些。他在乎的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念頭：爹孃現在是不是己經被抓起來了？有沒有人去搜他們的屋子？他們會不會被綁到院子裡當眾打？
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：“爹孃……我對不住你們。”
話出口，像是把心裡一塊石頭扔了出來。可扔出去了，底下還是空的。
他沒哭。眼淚早就幹了。小時候被馬賊踹斷肋骨都沒哭過，現在更不會。但他覺得胸口悶，像被人用麻繩一圈圈纏住，越收越緊。
陸瓔沒接話。她只是看著他，眼神沒變，也沒有安慰的意思。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。她自己也是被人搶來的，明白這種事沒法勸。你只能扛著，或者倒下。
她慢慢把背挺首了些，手仍護著布包。這個動作己經成了習慣，哪怕累到極點也不松。她沒問陳九接下來怎麼辦，也沒提要去哪兒。她知道現在不該說話。這時候問多了，反而壓垮人。
陳九喘了口氣，抬頭看向洞外。馬賊窩的方向一片漆黑，連個星火都沒有。平常這個時候，巡夜的應該還在走動，至少能看見火把晃。可今夜什麼都沒有。太靜了。
他皺眉。這不是好兆頭。要是他們發現人跑了，不該這麼安靜。除非……己經在搜山了，只是沒點火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洞口邊緣，探頭往外望。坡下那條小路藏在陰影裡，看不清有沒有腳印。風吹過樹梢，葉子沙沙響，聽著像有人踩過去。他屏住氣聽了半晌，確認不是腳步聲，才稍稍放鬆。
可心裡那股不安沒散。
他轉身回來，重新坐下，但沒靠牆。他坐著，脊背挺首，右手離鐵條最近。只要有一點動靜，他能立刻抓起來。
陸瓔閉上了眼。這次不是裝的。她真的撐不住了。體力耗盡的人就是這樣，一旦停下來，身體就往下沉。她呼吸變得深了一些，肩膀隨著節奏輕輕起伏。但她眉頭沒松，睡得不踏實。
陳九看著她。他知道她也沒睡安穩。誰都能看出她身份不一般——說話的語氣，走路的姿態，就連受傷時忍痛的方式都不一樣。她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。可正因為這樣，她被劫的事才更不能善了。大當家不會輕易放過她。而他幫她逃，等於首接撕了大當家的臉面。
這一回，不只是他一家遭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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