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西窗破洞鑽進來，吹得牆角的柴草簌簌響。陳九坐在炕沿邊，背靠著土牆，右肩那陣發木的疼又往上爬了半寸。他沒動，也沒出聲，只把左手搭在膝蓋上，指節抵著棍身，一下一下輕輕敲。
陸瓔靠在他斜後方，頭微微低著，左手壓在包紮處，右手還握著短棍。她沒睡，但眼皮沉，呼吸比先前穩了些。剛才那一陣風颳得久，她聽見他耳朵動了一下，知道他在聽外面有沒有動靜。
他確實一首在聽。
兩個時辰了，外頭再沒人喊話，也沒石頭砸進來。北林、西坡、東柴堆，全都黑著。可他知道，人還在。圍獵的人不會走，他們等的就是屋裡的人先亂，先動，先犯錯。
他低頭看了眼陸瓔的手臂。布條沒再滲血，草灰壓住了創口，雖然腫還沒消，但能撐住一陣。她試過用右手撐地翻身，動作慢，可到底能動。這說明她還能走——只要有機會。
他慢慢轉過頭，目光落在南牆角落。那裡有道裂縫，是他早前摸過的，土松，兩寸深。再往下鑿，得花力氣，也得有時間。現在不行。太早動手，聲音一響，外面立刻就會撲上來。
可也不能再拖。
他收回視線，看著地面。火塘冷了，灶灰結成硬殼，踩上去會響。門板厚，但推開時鉸鏈要吱呀。屋頂裂了縫，風鑽得進，人出不去。整個屋子就像個扣死的匣子，等著被人掀蓋。
除非……有人先把蓋子引開。
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了半宿。起初只是閃了一下，像火星濺到乾草上，沒敢點著。可越往後想，越清楚——他們困在這裡，不是因為出不去，而是因為一起走不出去。她帶傷，行動不便；他若護她，兩人必被圍殺。唯一的活路，是分開走。一個引，一個逃。
他嚥了口唾沫，喉嚨幹。
“你傷口還疼嗎？”他低聲問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貼著地面走。
陸瓔抬眼看他，眨了一下，像是剛從某種思緒裡抽出來。“還好。”她說，嗓音啞，但清楚，“沒那麼脹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接話，只盯著她右手。她手裡那根短棍還攥得緊，指節泛白。他知道她不想當累贅，也知道她明白現在的處境。但她不知道他心裡己經定了主意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說。
她沒應，只看著他。
“他們不攻，是在耗我們。”他繼續說，“等我們餓，等我們困，等我們自己開門求饒。可我們不開，他們也不會一首守著。總有人會鬆懈，會換崗，會打盹。機會就在這時候。”
她抿了下嘴，眼神動了動。
“你得走。”他說，“我來引他們往西坡去。你趁亂從南牆後的小溝往外爬。那邊雪厚，腳印不容易留。”
她猛地搖頭，嘴唇一下子繃緊。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必須走。”他聲音沒抬，可語氣沉下去了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問，聲音發顫，“你引完之後怎麼脫身？你也得跑，我們一起往南——”
“跑不了。”他打斷她，“三人分守三面，他們盯的是整圈。我們一露頭，立刻就被圍上。你受傷，我護你，誰都走不掉。”
她咬住下唇，沒說話。
“你走，我留下。”他說，“我不是讓你丟下我，我是讓你活下去。你活著出去，才能翻盤。我要是都死了，誰替我們說話？誰去找援兵？誰證明這事是誰幹的？”
她眼眶紅了，可沒哭出來。她把短棍往身邊一放，左手撐炕，想站起來。可左臂使不上力，身子一歪，又跌坐回去。
他伸手扶了一把，沒用力，只是讓她坐穩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他說，“你覺得我不該做這個決定，覺得應該共進退。可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。是命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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