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穿過巖隙，那聲低哨又響了一次，短促而清晰。陳九沒動，右手還搭在石塊上，指節因長時間緊繃有些發麻。他盯著洞口外斜照進來的光帶，螞蟻仍在第三塊擋路石上排成一線往陰面爬。這說明林子裡沒動靜，鳥叫也沒斷，馬賊沒靠近。
他記下了那個反光點的位置。
昨夜看到時，只是一閃，像是水珠映光。後來再找，沒了。剛才退回來的路上，眼角一掃，它又亮了一下，在陸瓔右後方兩步遠的角落地面，腐葉邊緣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臂傷口還在滲血，布條黏在皮肉上，一動就扯著筋。但這不是不能動的理由。他己經守了太久，等的是安全間隙，現在就是。
陸瓔閉著眼，呼吸比之前穩了些，左手仍按在肋側，右手擱在扁石旁。她沒睡，眼皮偶爾跳一下，是在聽外面的響動。她的肩塌得沒那麼深了，可左肩胛骨那一塊還是繃著，動作一起就會牽到舊傷。
陳九慢慢鬆開握石的手，掌心壓出的印子泛白。他沒發出聲音，只是將身體重心從右腿移到左膝，藉著石壁的支撐緩緩起身。動作很慢，膝蓋壓著碎石邊緣，鞋底貼地滑出半步，避開容易發出聲響的石片區。
他貼著左壁走，左手扶住巖面保持平衡。腰間的苔蘚包還在，胸前也有一團沒動過。這些都不能掉。他一邊挪，一邊用餘光掃視地面——昨夜劃下的那道“藥”字圈還在，旁邊路線標記清楚：三步轉角，再兩步到角落。
七步之後，他繞過主通道那堆碎石。空氣悶了些，土腥味更重。前方地面開始下陷，頭幾乎要碰上洞頂。他蹲下身，改用爬行，雙肘撐地，膝蓋拖著往前移。右臂不敢用力，全靠左臂帶身子。
接近角落時，他停了一下。風又吹進來一次，低哨聲順著縫隙往上走，嗚的一聲拉長。他等這聲音過去，確認不是外面的腳步踩枝，才繼續向前。
腐葉層比看上去厚，踩上去軟，底下卻硬。他用左手撥開表層，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地。碎葉交錯疊壓，像一層幹殼。他繼續扒，指甲摳進縫隙，一點點掀開。
就在腐葉最底層，嵌在巖縫裡，有一點光。
不是水珠。
是一小塊東西，扁平，邊緣不齊，約莫指甲蓋大小，卡在兩塊碎石之間。表面有劃痕，但沒裂。他小心捏住衣角，往外抽。石縫夾得緊，費了些勁才取出來。
是鏡子。
鐵背銅面的那種碎片，邊角磨過，原本可能是誰隨身帶的小鏡，摔碎後遺落在這兒。它剛才反光，是因為洞口斜射進來的陽光打在上面，又被腐葉遮了大半，只留一道細光鑽進來，恰好照在鏡面上。
他把鏡子翻過來，對著自己。映出的臉模糊，五官扭曲，下巴處一片黑影，是血汙和胡茬混在一起。眼睛倒是看得清，眼白髮黃，瞳孔縮著，像一首盯暗處盯久了。
他沒多看，只試了試角度。若把鏡子斜放，能將光線反射到對面巖壁上。雖然光弱，但足夠照亮一小片區域。他試著用它照向腐葉堆下方，果然發現幾截細長的東西埋在泥裡。
根莖。
顏色偏褐黃，比普通草根粗些，質地乾燥，脆硬，斷口參差。他一根根撿起來，共五截，最長不過三寸，最短如小指節。沒有氣味，也不溼滑，像是自然枯死後被風吹進來的。
他不確定能不能用。陸瓔沒說過哪種草治傷，他也沒見過這類根莖長在哪兒。但現在不收，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。
他從衣襟裡撕下一小塊還算乾淨的布角，先把鏡子裹好，西邊折緊，塞進胸前內袋。那裡靠近胸口，不容易掉。又另拿一塊布片，將根莖包起，單獨放在腰間，和苔蘚隔開。萬一誤觸，不至於混了用途。
做完這些，他抬頭看了看頭頂巖縫。風又來了，低哨聲復響，這次頻率高了些，像是外頭氣流變了。他沒動，等聲音過去，才開始往回退。
歸途比來時慢。膝蓋在爬行時蹭到了碎石，火辣辣地疼。他改用側身滑行，左臂撐地，右腿拖著，儘量減少摩擦。腦子裡默唸路線：三步轉角，繞碎石堆，回到主守區。
中途他停下一次。風突然停了，洞裡一下子靜下來。耳朵太適應那種嗚咽聲，一斷，反而覺得不對勁。他伏在地上，不動，等了十幾息，首到一隻螞蟻爬上他的鞋面，繼續往前走，才敢再動。
回到原位時，陸瓔睜開了眼。
她沒說話，只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，那兒因為藏著鏡子微微凸起。她沒問，也沒伸手，只是把右手的扁石換到了左邊，空出右邊去摸另一塊備用石。
陳九坐下，背靠石壁，喘了口氣。右臂傷口被爬行時的動作牽扯，滲血多了些，布條己經發黑。他沒去碰，只把最後一根枯枝重新壓進石縫，確保機關支架不會鬆脫。
他順手檢查了一下陸瓔手邊的石頭堆，挑出兩塊最趁手的，擺在她右側方便拿的位置。然後自己的右手重新搭上一塊扁石，掌心貼實，紋絲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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