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移到第六塊擋路石上時，陳九的手指還搭在地面的標記旁。螞蟻隊伍仍在爬行，路線未亂，風穿過巖縫的聲音也和先前一樣，短促、拖尾，像被什麼壓住了喉嚨。他沒動，耳朵貼著石壁，聽著外面的林子——靜得徹底，連枯葉落地的響動都沒有。馬賊退了，至少暫時不會再攻。
陸瓔靠坐在右側石壁下，左手按著肋側，右手鬆松地抓著一把碎石。她閉著眼，呼吸起初平穩，可過了半晌，節奏開始變。吸氣淺，呼氣急，肩膀微微起伏。陳九察覺到異樣，轉頭看她。她的臉在微光裡泛著不正常的紅，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，嘴唇卻幹得起皮，邊緣有些發紫。
他挪過去，伸手背貼她額頭。燙得嚇人。
“陸瓔。”他低聲叫她名字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怕驚動外面可能潛伏的人。她沒應，眼皮顫了一下，但沒睜開。他又喚了一聲，還是沒反應。她的身體在抖，不是冷，是燒得厲害，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陳九坐回原位，心往下沉。白天那場夜襲，她甩出扁石的動作乾脆利落，可那一擲用了左肩發力，舊傷本就沒好，再這麼一扯，必然裂開了。他當時顧不上想這些，只想著守住洞口，不讓敵人進來。現在看，她是撐不住了。
他低頭看自己右臂。布條己經黑了，血幹了又滲，袖口溼了一片。這點傷算不了什麼，還能動，能打。可陸瓔不一樣。她要是倒在這兒，沒人能替他守後方，沒人能在他分神時補上空檔。更緊要的是，她不能死。不能死在這種地方，連個名字都沒人記得清的地方。
他咬牙，手指掐進掌心。自責不是時候，可壓不住。他不該讓她動手的。哪怕多一塊石頭，也能他自己扔。可當時情況緊急，三道黑影逼近，他來不及細想，只憑著本能指揮——兩輕一重，是暗號，她懂，也照做了。現在想來，那是拿她的命在拼。
他伸手探她脈，指尖搭在她腕子上。跳得快，亂，像是被什麼追著跑。燒成這樣，再拖下去，人就廢了。水還有半杯，但他不敢給她喝太多。萬一嗆住，或是引發嘔吐，反而更糟。火種還在，苔蘚堆在角落，乾的，能點，但點了煙會冒出去，暴露位置。現在外面安靜，不代表沒人盯著。
他必須找藥。
腦子裡閃過她之前說過的一句話。那天他在翻腐葉，她靠在石壁上說：“有種葉子，寬邊，背面有絨，嚼了敷上去，能退燒。”話很輕，像是隨口一提，也沒說在哪長，什麼樣，怎麼用。可這是唯一的線索。
山洞深處他沒去過。太黑，地形不明，說不定有塌方，或是野物藏身。可眼下沒得選。等天亮？馬賊可能隨時再攻。再耗一夜，陸瓔能不能挺住都說不準。
他慢慢起身，膝蓋發出輕微的響。右臂牽著疼，他忍著沒吭聲。先檢查防禦。枯枝卡在機關支架上，稍有觸碰就會帶動上方石堆傾塌。他把幾根鬆動的重新楔緊，又從腰間取出備用短枝，插進前方縫隙，一旦有人貼近，絆上就會發出刮擦聲。這是最簡單的預警，不夠保險，但能爭取幾息時間。
做完這些，他蹲下來，最後看陸瓔一眼。她還在燒，臉頰通紅，呼吸越來越急。睫毛微微抖，像是在夢裡掙扎。他伸手把她左手往身邊拉了寸許，離他自己近一點。萬一出事，他還能夠得著。
他沒說話，只把胸前內袋的碎鏡子摸了一下。硬的，還在。這東西或許沒用，可帶著總比沒有強。他將短枝握在左手，右手撐地，緩緩站起。腳步放輕，避開主道上的碎石，貼著左側巖壁往裡走。
越往裡，空氣越悶。風沒了，只有潮溼的土味混著陳年腐葉的氣息。地面開始傾斜，腳下泥土鬆軟，踩上去有點滑。他停下，從衣襟掏出一小塊苔蘚，吹了口氣，微弱的綠光閃了一下。勉強能看清前三步的路。再往前，黑洞洞的，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他繼續走。
兩丈後，通道收窄，僅容一人側身透過。頭頂岩石低垂，他不得不彎腰。右手扶牆，指尖觸到一道裂縫，裡面似乎有水流過的痕跡。他記下這個位置。若有草藥，多半長在陰溼處。
又走幾步，地面出現零星碎石，夾雜著斷裂的獸骨。他停下，蹲下身摸了摸。骨頭不新，早被啃乾淨了。附近沒血跡，也沒腥味，應該不是猛獸巢穴。他鬆了口氣，繼續向前。
忽然，腳下一空，差點摔倒。低頭看，地上裂開一道小縫，深不見底。他退後半步，用短枝探了探，沒到底。繞過去，貼右側行。牆壁變得粗糙，有劃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蹭過。他沒停，只加快腳步。
再往前，空氣略流通了些。他抬頭，看見巖頂有極細的縫隙，透不下光，但風能鑽進來。這種地方，或許能長些耐陰的植物。
他停下，喘了口氣。右臂傷口撕裂般疼，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，刺得生疼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繼續搜。左手把苔蘚舉高，綠光掃過地面——枯葉層厚，底下或許藏著東西。他蹲下，用手扒開表層。
腐葉之下，泥土溼潤。他繼續挖，指尖碰到一根細莖。拔出來一看，褐色，脆，一折就斷。不是她說的那種。他丟開，繼續翻。
旁邊有一小片凹地，積著淺水。他湊近看，水面上浮著幾片葉子，形狀不對，顏色發黑。他沒碰，怕有毒。再往左，巖壁根部有團綠意，貼地而生。他伸手撥開，葉子寬邊，背面帶絨。
心跳猛地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