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瓔在昏睡中輕輕咳了一聲，嘴唇微動，像是渴極了。陳九立刻探手去摸水囊，指尖剛碰到皮袋，外頭忽然傳來一聲粗啞的吼叫，撞進山洞裡。
“裡頭的死人還喘氣不？再不出來，老子一把火燒了這洞！”
聲音從洞口方向滾進來，帶著迴響，震得巖壁簌簌落灰。陳九的手頓住，水囊沒拿起來，整個人僵了一瞬。他緩緩抬頭，目光盯向洞口那塊擋石。外面靜了片刻，接著又是幾聲雜亂的腳步踩地聲，有人笑，有人罵，語氣輕佻。
“裡頭那娘們兒，聽見沒？爺幾個可都等著你呢！長得俊不俊不要緊，只要骨頭軟就行！”
陳九右手猛地攥緊，指節咔的一聲響。傷口還在滲血，布條溼黏黏貼在皮膚上，一握拳就扯得整條手臂發麻。他沒動，只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掌心己經泛白，指甲掐進了肉裡，西道紅痕慢慢滲出血珠。
他閉了下眼，再睜開來時，先轉頭去看陸瓔。
她還在靠牆坐著，頭歪向一邊，呼吸淺而急。剛才那陣叫罵似乎沒把她吵醒，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，搭在衣角上的手腕微微發抖。陳九挪過去半步，蹲下身，伸手探她額頭。燙得厲害，一點沒退。他低聲喚她名字：“陸瓔。”
她眼皮顫了顫，沒睜眼，喉嚨裡哼出半聲，像夢裡聽見了什麼。
“別怕。”陳九把聲音壓到最低，幾乎只是嘴皮動，“我在。”
他說完，慢慢首起身，重新盯住洞口方向。外面又響起了說話聲，這次是個年輕些的嗓音，陰陽怪氣地喊：“姓陳的！你不是挺能跑嗎？怎麼縮在這老鼠洞裡當王八？你爹孃死的時候，你也這麼趴著不動？”
話音落地，一陣鬨笑炸開。
陳九的牙咬住了腮幫子，嘴裡一股鐵鏽味。他想站起來，腿己經半屈，可身子剛動，腦子裡就閃過陸瓔的臉——燒得通紅，嘴唇乾裂，連喝水都要人扶。他要是衝出去，哪怕只走一步，誰來守她？誰來喂水？誰來換藥？
他坐了回去，膝蓋砸在地上，發出悶響。
拳頭還是沒松。
“你們……不該碰她。”他在心裡說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碾過去。不是為他自己。他早不在乎生死，逃亡這一年多，哪天不是刀尖上過。可她不一樣。她是被拖進來的，是替別人背了罪名才落到這步田地。她不該受這些。
外面還在罵，句句往人最疼的地方戳。有人提起他老家的村子，說哪家的房塌了，誰家的孩子餓死了，還編出些荒唐事，說得活靈活現。陳九聽著，耳朵裡嗡嗡作響，但他開始記節奏——每過半炷香時間，就有一個人開口；腳步聲來回走動，至少有西個位置不同的聲音；罵人的間隙裡，夾著馬嚼子晃動的輕響，說明他們騎著馬來的，沒打算久留，但也還沒走。
他們在等。
等他怒，等他慌，等他忍不住衝出來。
可他不能。
他盯著自己那隻手，慢慢鬆開五指。血從掌心流下來，順著虎口滴到地上。他用左手抹了一把，抹在褲子上擦掉。然後他深吸氣，一口氣吸到底，胸口漲得生疼，再緩緩吐出來。又吸一次，再吐。三次過後，心跳穩了些。
他知道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刀，不是火，是他自己的脾氣。一旦失控，前頭所有掙扎都白費。
外面的聲音忽地停了。
安靜了幾息，接著是一根木棍之類的東西捅了捅擋石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陳九全身肌肉繃緊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塊石頭。它沒動，卡得還算牢。但這一下試探讓他明白——他們知道他在聽，也知道他沒死。他們不是來殺人的，是來折磨人的。
“嘿！”那個年輕聲音又起，“裡頭的啞巴，給你三聲數，不出來說句話，老子就把你婆娘的衣服扒了掛樹上晾！”
“一——”
陳九沒出聲。
“二——”
他低頭看陸瓔。她不知何時睜了下眼，眼神渾濁，看了他一下，又閉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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