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洞口斜切進來，照在陸瓔的手背上，一層薄汗泛著微光。陳九還蹲在她身邊，右手按在懷中布包上，指腹隔著衣料輕輕摩挲那塊裹緊的布角。粉末還在，沒散，也沒受潮。他鬆了口氣，手慢慢收回來，轉而探向她額頭。
溫度沒降，但也沒再往上走。這己是這幾天來最好的跡象。
他低頭看她肩頭的包紮布，邊緣己經發硬，滲液讓布和皮肉粘在一起，輕輕一碰就會扯動傷口。他從水囊裡倒出一點水，用乾淨布角蘸溼，一點點潤開粘連處。動作極慢，生怕驚醒她，又怕撕裂結痂。布條揭下時，傷口露了出來——紅腫比昨夜小了一圈，中心結了層薄痂，淡黃的滲液少了大半。他盯著看了許久，鼻翼微動，像是要從氣味裡判斷什麼。
沒有腐味，也沒有膿腥氣。
他伸手，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傷口邊緣。皮膚還是燙的，可那種鼓脹般的熱力退了些。他收回手，坐回地上，把火摺子從懷裡掏出來，吹了兩下，火星亮起，映著他眼底的一點光。
有用。
他沒笑，也沒出聲，只是把火摺子夾在指間，來回搓了搓，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。然後他解開自己衣襟，再次取出布包，開啟一角，用指甲挑了比先前稍多一點的粉末，對著光看了看。灰白色，幹，不結塊。他俯身，將粉末均勻撒在傷口周圍，不多不少，剛好蓋住紅腫一圈。
陸瓔眉頭動了一下，呼吸頓了半拍，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氣，像是從深水裡浮上來。她的手臂放鬆了，原本繃緊的肌肉一點點軟下去。陳九看著，手指懸在半空，等她徹底平靜才重新拿起乾淨布條，一圈圈纏上肩頭。這次包紮得更緊些，為的是固定藥粉，也防摩擦。
做完這些，他把水囊塞回石縫，火摺子吹滅，放在一旁。洞裡暗了些，只剩縫隙透進的一線天光，照在她臉上，映出眼下的青影。她瘦了，臉頰凹進去，嘴唇乾得起皮，可呼吸比之前長，也穩。
他靠著巖壁坐下，右臂傷口隱隱作痛，牽動時像有根鏽鐵絲在肉裡來回拉扯。他沒管，只把手搭在膝蓋上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一動不動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風停了，洞外枯葉不再滾動。他數著她的呼吸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每十次，他就抬頭看一次天光的位置。光線挪了三寸，約莫一個時辰過去。他再次起身，蹲在她身旁，揭開包紮布一角。
紅腫又退了。
不是錯覺。原本蔓延到鎖骨下方的那一片赤紅，如今縮回了肩胛上方，邊界清晰，不再泛著油亮的光。他伸指背碰了碰，皮膚溫度降了，也不再那麼緊繃。他輕輕按了一下傷口旁邊，她沒反應，連眉頭都沒皺。
他坐回去，手撐著下巴，盯著洞頂黑處。
這粉能壓住傷勢。不止是止血，還能消腫，鎮痛。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，但從眼下看，至少能讓傷口不往壞處走。
他想起前日換藥時，她咳得厲害，臉漲成紫紅，手指摳著石縫想撐起身子。那時他只能死死按住她肩膀，任她掙扎到脫力。現在她沒醒，卻能在藥粉作用下沉睡這麼久，連呼吸都順了，說明身體不再拼命對抗傷痛。
他低頭看自己掌心，舊傷裂口還在，血己經凝了。他蘸了點水，擦掉汙跡，又從懷裡取出布包，翻了個面，把剩下的粉仔細對摺，再用布條纏緊。不能浪費。這點量，撐不了幾天，得省著用。
他把布包貼身收好，摸了摸胸口，確認它還在。然後他站起身，走到擋石旁，檢視堆好的碎石。最上面那塊拳頭大的石頭被他推了推，滾到斜坡邊緣，只要有人從外面靠近，踩動絆索，它就會砸下去。他蹲下，檢查布條結釦，發現有點松，便重新系緊，又試拉了一次，確認能觸發。
做完這些，他回頭看了陸瓔一眼。
她還在睡，但姿勢變了。原本蜷著身子，現在腿伸首了些，一隻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張開。他走回去，在她身邊蹲下，伸手探她額頭。
熱度還在，可不像之前那樣燙手。他收回手，坐在原地，從水囊裡含了口水，潤了潤乾裂的嘴唇。
他還得再試一次藥。今晚天黑前，要把藥再敷一遍。如果明早醒來，紅腫繼續退，疼痛不再讓她無意識掙扎，那就說明這粉不只是暫時壓住症狀，而是真能治傷。
他靠在巖壁上，閉眼養神。耳朵卻沒閒著，聽著洞外的風聲，聽著洞內的滴水聲，聽著她緩慢的呼吸。哪一種聲音斷了，他都會立刻睜眼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她發出一聲輕嘆。
很短，像是夢裡終於鬆了口氣。嘴角往下鬆了鬆，不再是緊咬牙關的模樣。他睜開眼，看著她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他沒笑，可眼神活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角落，把枯枝堆攏過來，折成幾段，準備待會兒升火用。火不能大，只能冒煙，不能有焰，免得引人注意。但他得燒點熱水，萬一她半夜渴醒，能喝上一口溫的。
他把最後一段枯枝放下，轉身去拿水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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