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輪車翻了,車斗朝天,車輪還在慢慢地轉。
鄭錢坐在地上,靠著一根路燈柱,一隻手捂著臉頰,指縫間滲出一絲血跡。
他的T恤被扯破了,領口歪斜著,露出肩膀上的一塊淤青。
小四川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半截的木棍,不知道是從哪裡撿來的,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怒,看到陳龍和阿強騎著三輪車趕來,整個人像是繃到極限的弦終於鬆了一下。
“鄭錢!”陳龍從車斗裡跳下來,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鄭錢面前蹲下。
他伸手想去碰鄭錢捂著臉的那隻手,但又怕碰到傷口,停在半空中。
“怎麼回事?誰幹的?”
鄭錢緩緩地把手從臉上移開。
他的左臉頰腫了半邊,嘴角破了一道口子,血已經凝固了,在路燈下變成暗紅色的一條線。
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壓抑著的怒火,像是一鍋被蓋住了蓋子的沸水,表面平靜但底下翻滾著灼熱的氣泡。
“另一幫賣碟的。”鄭錢的聲音有些沙啞,可能是被人勒過脖子,“對岸那條街過來的,說這一片是他們管的,不讓我們在這兒擺。我說這路是公家的,誰都能擺,他們就動手了。”
小四川在旁邊補了一句,聲音因為憤怒和剛才的奔跑而發顫:“他們有七八個人,手裡拿著鐵管和木棍,二話不說就把我們的攤子掀了。鄭錢攔了一下,他們就打他。我去街邊小賣部打電話呼你們,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跑了。”
陳龍蹲在地上,看著滿地被踩碎的碟片和翻倒的三輪車,又看了看鄭錢臉上的傷和阿強滿頭的汗,拳頭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。
“那幫人是什麼來路?”陳龍問。
鄭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:“對岸那邊有個叫徐老三的,在這一帶賣碟賣了四五年了,手下養了一幫人,專門管著運河邊這一片的攤位。誰要來擺攤就得先找他交錢,不交錢就不讓擺。我以前聽人說過他,沒想到今天真碰上了。”
阿強從車斗上跳下來,蹲在地上看著那些被踩碎的碟片,一個個拿起來看了看又扔掉,表情越來越難看:“這些碟片全碎了......今天進的貨......五十多張呢......”
小四川站在旁邊,垂著頭,手裡的半截木棍已經放下了。
陳龍站起來,目光掃過那條被踩爛的攤子,又落在遠處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燈火上。運河的水面在夜風中泛起層層細密的波紋,那些燈火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點,隨著水波搖搖晃晃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水面上掙扎著不肯沉下去。
“先把東西收拾起來。”陳龍說,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攤剛剛被打砸過的殘局,“車扶起來,還能用的碟片挑出來,碎的掃掉。”
阿強抬起頭看著他,像是想說什麼,但看到陳龍的表情之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默默地站起來,開始扶那輛翻倒的三輪車。
小四川蹲在地上,把那些沒有被踩碎的碟片一張一張地撿起來,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鞋印和灰塵,摞成一疊。
鄭錢坐在地上,抬起頭看著陳龍。
路燈的光從陳龍背後照過來,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陰影的輪廓。
“龍哥,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鄭錢說。
陳龍低頭看著他,沉默了那兩秒鐘裡,他的目光從鄭錢臉上的傷移到地上的碎碟片,又移到遠處運河對岸那片亮著燈的街區。
夜色中那邊的樓房窗戶裡透出一格一格的燈光,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“不會就這麼算了的,先回去,從長計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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