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這句話,又掃了一眼那些不敢說話的工人們,然後轉身走了。那十幾個人跟在他後面,拖鞋拍打在地面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,像是某種退場的鼓點。他們走得不快,像是在故意留下背影讓人看。
許家旺說到做到。
接下來的兩天,工地徹底癱瘓了。
每一輛新來的材料車都被攔在門外,進場的工人都被人騷擾。
有個四川來的電工,剛進場不到兩天,被四個混混堵在工地臨時廁所裡打了一頓,鼻青臉腫地跑出來,當天就結了工錢走了。
老張給趙志剛打了三通電話。
第一通他還能把情況說完,第二通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,第三通他只說了一句“趙總,工地真的搞不下去了”,就掛了。
趙志剛接到電話之後,坐在辦公室裡沉默了很久。
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四五個菸頭,菸灰被捻碎在白色的陶瓷內壁上。
他對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空看了片刻,然後才拿起電話說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,我過來看看情況。”
這天下午,趙志剛獨自開著他的本田雅閣去了工地。
車剛拐進工業園那條臨時土路,前方就被兩輛農用三輪車堵住了。
三輪車上摞著幾袋化肥和半車碎磚,像是故意停在那裡的。
趙志剛按了兩下喇叭。
從路邊的荔枝林裡走出來六個人,手裡拎著鐵鍬和木棍。
為首的是許家旺的堂弟許家興,村裡人都叫他興仔,二十出頭,瘦高個,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到顴骨的舊疤,說話的時候那道疤會隨著表情微微抽動一下。
他走到雅閣的車頭前面,用鐵鍬的木柄拍了拍引擎蓋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喲,趙總親自來了?”興仔俯下身,湊到駕駛座那邊的車窗前面,鐵鍬的木柄還搭在引擎蓋上,手指敲了敲車窗玻璃,“趙總,我旺哥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?”
趙志剛降下車窗,隔著那條縫隙看了興仔一眼:“讓開。”
興仔笑了笑,咧著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,回頭跟後面那些弟兄交換了一個眼神,笑得更大聲了:“趙總,你這車不錯哦,進口嘞?”
他話音沒落,一塊紅磚頭從側面飛過來,“砰”的一聲砸在駕駛座的側窗上。
鋼化玻璃先是發出一聲沉悶的爆裂聲,然後從中心向外裂開成蛛網狀,裂痕像銀色的樹枝一樣在玻璃表面蔓延開來。
碎片飛濺在趙志剛的右臉頰上,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,血珠立刻滲了出來,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滴在襯衫領口上。
趙志剛沒有動。
他的右手依然搭在方向盤上,目光從破碎的玻璃後面平視著前方。
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,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那幾秒鐘裡徹底冷卻了。
他沒有下車,掛上倒擋,猛踩油門,本田雅閣在土路上甩了一個急促的尾,車尾揚起一陣黃褐色的塵土,然後頭也不回地沿來路退了回去。
後視鏡裡,興仔一夥人站在路中間哈哈大笑,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磚,朝車尾的方向扔過來,磚頭砸在路面彈了幾下,沒有砸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