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……”她開口,又搖搖頭,改了口,“不對,沈大哥。”
沈硯抬眼看她。
烈凰盯著碗中金黃的酒液,聲音有些發飄,“你說,我真的就那麼……差嗎?”
沈硯看著她沒回答。
烈凰也不在意沒有回應,繼續自顧自地說道:“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。小時候練習騎射武藝,跌打損傷,從馬背上摔,都沒覺得這麼難。”她又猛喝一口,接著說:“這個地方,規矩怎麼那麼多?點個勞什子茶,連水滾沒滾、燙不燙,都計較得很!”
她的聲音高了起來,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:“有些人《茶經》背得比我背軍令還熟!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?為了討男人歡心,比將士上陣殺敵還拼命!”
“每到半夜,我就想到我的故鄉,想到我父母,還有那些戰死的……”她的眼圈紅了,僅存的理智讓她忍住了後面的話,“而我呢?我在幹什麼?我在學怎麼把茶點好,和別的女人比高下!每天都努力把自己塞進這個套子裡!”
她猛地抬手,用手指著自己,聲音顫抖:“我有時候照著鏡子,都覺得裡面那個人很陌生……我還得戰戰兢兢,生怕自己演得不像……”她忽然笑了一聲,笑裡充滿自嘲,“早知道是這樣……當初我就該跳江裡!不用這樣生不如死地苟活!”
最後一句話,她是咬著牙說出來的,帶著濃厚的醉意和深重的絕望。
沈硯一直沉默地聽著,直到她說完,他才端起自己那碗酒,緩緩飲盡。
然後,他放下碗,看向烈凰,“殿下讓你學這些規矩,或許……不是在磋磨你。”
烈凰不可思議地看著他。
“他是在給你打造一副鎧甲,讓你能在明刀暗箭中活下去。”
烈凰怔住了,呆呆地看著他。
“活著,比逞一時意氣難得多,也重要得多。”沈硯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酒意猛地湧了上來,烈凰的視線開始模糊,她努力想睜大眼睛,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軟下去。
“砰。”她的額頭磕在案上,就那樣醉倒了。
沈硯看著醉到不省人事的烈凰,輕嘆口氣。他正想起身,讓人找墨竹將她扶回去,值房的門,卻在此時被推開了。
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,廊下昏黃的光,勾勒出他緊繃的臉部輪廓。
顧珩。
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。周身氣壓低得駭人,身後是幾名戰戰兢兢的侍衛。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眸,此刻如寒潭般深不見底,他冰冷的目光,緩緩掃過案上的酒壺、碗碟,最後落在醉倒的烈凰身上,停頓一瞬,終於移向沈硯。
沈硯心頭一凜,立刻單膝跪地:“殿下。”
顧珩緩步走進值房,每一步都很沉重,像踩在沈硯等人的心尖上。他走到案邊,彎下腰,手臂攬住烈凰的後背,將不省人事的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烈凰腦袋一歪,乾脆鑽進他懷裡,尋了個舒服的姿勢,繼續睡。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顧珩的頸部。
顧珩的身體僵了一瞬。他垂眼看,只見懷中人臉頰緋紅、眉頭緊蹙。
他抱著烈凰,轉身往外走。經過沈硯身邊時,丟下一句冰冷的話,砸在所有人心上:
“自己去刑房,領十鞭。”
直到壓迫的氣息遠離,沈硯才緩緩站起身。他臉上沒任何表情,整了整衣衫,邁步朝院外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