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撈天光》第五章 堅冰 二(1)

作者:牛瑩·12天前

等氣喘勻了,她告訴自己,後天,只要讓她看著母親安穩下葬,她就再沒有什麼掛念,就能安然接受一切的懲罰了。

夜風吹過來,吹得她眼睛發酸。她的人生已經毀了,希望下輩子,她能活得更好些。

這一夜,陳悅沒睡踏實。

一晚上總在驚醒,然後又迷迷糊糊睡過去。反覆迴圈,直到筋疲力盡,終於沉沉睡了過去。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,陽光已經從窗戶縫裡透進來,刺得眼睛發疼。

陳悅摸出手機看了一眼:上午九點半。

她坐起來,推開窗戶往外看,院子裡空蕩蕩的,那輛破電動車還歪在牆根,車頭纏著膠帶,晾衣繩上掛著昨晚那幾件汗衫,一動不動。

她爸還沒起來。

也是,她媽活著的時候,這個點她爸就沒起過床。現在她媽不在了,他依舊沒有任何變化。

陳悅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了一會,才去洗漱。

正屋的門開著,八仙桌上擺著昨晚的碗筷,剩菜晾著,蒼蠅在上面爬。她媽的遺像孤零零地放在牆壁櫃上,前面的香爐裡插著她昨晚上香的那幾根香柄。

陳悅看著那張遺像,老媽正溫和地對著她笑。那是前幾年她回來過年,跟老媽和小妹去逛公園時拍的,出發前說要拍照,她們還特有給她媽打扮了一下。

姐妹倆拉著老媽去做了個頭發,打扮起來的老媽,笑起來都格外好看,跟那位天天在小學門口擺酸野攤,每天下午四點半出攤,六點半收攤,守著一車子切好的泡在透明的玻璃缸裡的木瓜、蘿蔔、蓮藕,和那塊五毛錢一串的硬紙殼,被放學時孩子們圍成一圈,嘰嘰喳喳地喊“阿姆我要一串”的酸野阿姆完全不一樣了。

陳悅給老媽又上了柱香,一低頭,又想起老媽風裡來雨裡去,每天出攤的樣子。

那時的老媽總是笑呵呵地應著放學湧出來的買東西的學生,手上的活不停。陳悅上的就是那所小學,每天放學,看到她媽就這樣在校門口擺攤,那時候她嫌老媽在那裡賣酸野丟人,放學她總是繞著走,假裝不認識那個忙著賺錢養活一家人的女人。

後來她長大了,去了海城,一年回來一次。每次回來,她媽還會問她:“想吃酸野嗎?媽給你做。”

她說不想,其實是想吃的,只是每每想到當年同學議論她的樣子,她就把想吃的想法壓下去,似乎不吃那些酸野,她就沒有經歷過那些難堪的過去。

而現在,她才想通,那些所謂的難堪,全是她自己給自己加上的,如果別人曾議論過她,那也是當時那一刻,而她,硬生生把這一刻,延長了十多年。

想通這些,她想再吃一次老媽做的酸野,也吃不到了。

陳悅眼睛發酸,剛把潮意壓下去,就聽到巷口傳來電動車的聲音。

妹妹陳薇把車子開到院門口,從車上下來的時候,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,後座還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。

她停車的時候,看見姐姐陳悅站在院子裡,動作頓了一下。

姐妹倆隔著幾米的距離,誰都沒先開口。

陽光明晃晃的,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。

“姐,你回來了,什麼時候到的?”

陳薇把電動車撐好,拎著東西走過來。

走近了,陳悅才看清她的眼睛腫著,眼眶一圈紅,是哭過的痕跡。頭髮隨便扎著,有幾縷散下來,貼在臉上,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,袖子上沾著灰。

陳薇手裡那兩大袋東西,一袋是紙錢香燭,一袋是菜肉米麵。編織袋裡裝著什麼看不出來,鼓囊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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