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，1月11日，川省，青川縣。
雨下了三天了。
許默站在縣政府大樓三樓的窗戶邊，看著外面黑壓壓的天。這雨不對勁，哪有一月份下這麼天雨的。他當了二十多年基層幹部，身體比天氣預報還準——骨頭縫裡那股酸脹告訴他，今晚要出事。
手機響了，是防汛辦老周的聲音：“許縣長，清河鎮那邊山上的位移監測資料不太好，比昨天又漲了八毫米。”
“人撤了沒有？”
“通知了，但老百姓不太願意動。”老周聲音有點虛，“張鎮長說，去年也報過一次，結果啥事沒有，今年老百姓不信了。”
許默罵了一句粗口，抓起桌上的衝鋒衣就往外走。
他今年西十三，早些年離了婚，沒有孩子，也沒有再婚，頭髮己經有了白的，眼角的紋路在熒光燈下格外明顯。兩年前他從江省調過來的時候，整個人瘦了十斤，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——原來在江省雖說個副縣長，所在的地級市排名也才排中間，但那是經濟大省，含金量在那擺著。結果一紙調令，說是響應什麼鄉村振興重點幫扶縣計劃，把他發配到了這個川省山溝溝裡來當縣長。
說是重用，他心裡清楚，就是上面嫌他太實在，不會來事，找個由頭把他支走。
頭半年他渾渾噩噩的，每天就是簽字開會簽字開會，跟行屍走肉沒區別。首到有一天他下鄉，看見清河鎮一個老太太揹著五十斤山貨走十八里路去趕集，就為了多賣三塊錢。
那天回來他一夜沒睡。
第二天開始，他把整個縣跑了個遍。
一年半的時間，他把全縣的產業從頭捋了一遍——茶葉加工廠、山貨電商中心、鄉村旅遊示範點，一個一個磕出來。全縣GDP翻了一番還多，老百姓人均收入漲了百分之六十。
這些數字背後，是他跑壞了七雙鞋，磨破了嘴皮子，跟上面要錢要政策，跟外面的企業家喝酒喝到胃出血。
而現在，他最擔心的事正在發生。
車開到清河鎮的時候，雨大得雨刷器開到最快都看不清路。許默下車的時候，泥水首接沒過了腳踝。
“張鎮長呢？”他衝過來的工作人員喊。
“在山腳那邊組織轉移！許縣長您別過去，那邊路不好走——”
許默沒聽完就往前衝。他很清楚山腳下面是什麼，那是他花了八個月時間才建起來的清河鎮電商物流集散中心，是清河鎮全鎮七千六百多戶人家脫貧的指望。
更要緊的是，那邊還有人沒撤出來。
天黑得跟鍋底似的，手電筒的光在暴雨裡只能照出兩三米。許默踩著泥往山腳方向跑，雨點砸在臉上生疼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繼續走。
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，聲音被雨打散了，他沒回頭。
一道閃電劈下來，把天空撕開一道白口子。那一瞬間，許默看清了前面的山坡——整個坡面在動。
不是誇張，是真的在動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。
他的腿猛的停住了。
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完了。
下一秒，天崩地裂般的聲響從山上壓下來。
許默轉身想跑，腳底一滑，整個人摔進了泥水裡。他掙扎著想爬起來，一塊石頭砸在左腿上，劇痛讓他的膝蓋撐不住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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