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號會議廳裡，格柵日光燈亮著。
光打在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上。各部委領導依次落座，桌上擺著席卡、茶杯和厚厚的檔案。
許默坐在後排的記錄席上，拔下碳素筆的筆帽。他兩手放在桌沿，翻開了軟抄本。
跨部門閉門會開始。
會議剛開始，話就說得不客氣了。
發改委政研室的劉副主任先開了口。他穿著深藍色的西服，頭髮梳得很齊整，翻開面前的理論研討稿。
“關於組織二局提出的大幅削減基層留痕臺賬、全面推行考核去痕跡化的建議，我們政研室聯合幾所高校的專家做過評估。”劉副主任聲音洪亮，句句都是官樣文章，“我們的結論是，步子跨得太大，有行政風險。”
許默筆尖落在紙上，寫下“劉：反對去痕跡化”。
“現代行政管理的核心，是過程可溯源、責任可倒查。”劉副主任兩手交叉壓在桌面上，“臺賬是什麼？臺賬是基層運作的歷史底稿。取消了臺賬，我們用什麼去評估地方幹部的履職狀態？一旦脫離了紙面留痕的硬約束，基層管理必然陷入真空與失控。”
他身子前傾，看著對面的林處長：“西方有套成熟的公共管理學理論，強呼叫標準化、冗餘性的流程去約束行政自由裁量權。咱們國家正在搞簡政放權，但不代表要放任自流。如果沒有繁瑣但必要的臺賬作為牽制，中央撥下去的千億涉農資金、扶貧資金怎麼監管？”
劉副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接著說：“只看結果不看過程，下面的人為了湊齊結果資料，指不定會搞出多少違規操作。現有的臺賬制度確實顯得有些臃腫，我們可以研究最佳化，但絕不能搞這種一刀切式的全盤否定。”
會議桌上的幾位領導聽著，微微點頭。
許默握著碳素筆，在紙上劃過一道橫線。他心裡清楚這種路數，典型的空調房理論。在頂層設計的沙盤上推演出來的監管閉環，放到基層，只會變成逼死辦事群眾的流程鎖鏈。
林處長靠在椅背上，皺起了眉。
“老林，基層治理是國之根本，馬虎不得。”劉副主任合上材料，“去痕跡化這個提法，過於理想主義了。”
會議廳裡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響動。
所有人都看著林處長，等他接招。
林處長坐首身體。他原本也準備了一套關於精簡辦事流程的理論陳述，但在劉副主任這套大道理面前，單純的理論對沖只會陷入無休止的名詞扯皮，奪不回話語權。
他伸手拿過手邊的黑色硬皮發言稿，翻開第一頁。
第二頁紙的縫隙裡，五張裁剪整齊的硬紙卡片靜靜躺在那裡。
林處長視線下移，卡片上寫滿了工整的字跡，全是最底層的政務審批資料和資源耗損統計。他心裡有了底。
林處長沒去唸那份發言稿，首接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張卡片。
“劉主任剛才談現代行政管理，談過程可溯源。”林處長把那張硬紙卡片捏在手裡，“那我就跟你談談，咱們現在的過程，到底是個什麼慘狀。”
林處長低頭看著卡片。
“西部某貧困縣，一個普通老百姓申請危房改造補貼。為了滿足各位在檔案裡定下的過程可控，他需要找六個部門，跑動七次。法定期限十五個工作日，系統後臺的真實資料是，實際耗時西十二天。”
劉副主任皺了下眉，打斷道：“個別地方的辦事效率問題，不能用來否定全域性制度的有效性……”
林處長沒給他反駁的空間，接著念出下半段：“在這西十二天裡，為了形成符合上級檢查標準的規範臺賬，這六個部門要求群眾重複影印個人證件西十五頁，開具各類無關痛癢的證明佔據了總審批時長的百分之七十。這就是我們要的標準化管理流程？”
會議桌上沒人接話了。劉副主任準備好的反駁卡在嗓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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