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南溝水庫不到兩公里的林業站二樓，臨時防汛指揮部裡煙霧繚繞。
屋子裡的白熾燈受電壓影響，忽明忽暗。窗外雨聲很大，冷風夾雜著濃的煙味飄了出來。會議室正前方掛著一塊大電子螢幕，青坪縣各流域的水文監測資料在上面跳動，南溝水庫的水位線紅得嚇人，超出警戒刻度十釐米。
長條會議桌前，十幾個縣委班子成員和防汛辦負責人圍坐一圈，十幾個菸灰缸全堆滿了菸頭。縣長侯立業坐在左手邊，一言不發。
青坪縣委書記孫建成坐在主位上。他眼底全是紅血絲，領帶早就解開扔在一邊，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。他將一份氣象局剛送來的紅色預警報告甩在桌面上。
“氣象局的報告我看了，極值降水又怎樣？”孫建成指著對面的防汛辦主任，聲音嘶啞，唾沫星子亂飛，“預警只是預警！你們現在提議全線撤離，下游清水村和南溝村西千多號人！撤離這麼多人，需要動用全縣的客運車輛，還要安排安置點、被褥、伙食！一旦現在大規模撤離，造成全縣停工停產，經濟損失誰來負？”
防汛辦主任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：“孫書記，水文資料全飄紅了。白天去水庫看過了，防滲牆情況很不樂觀，萬一潰壩……”
“萬一沒潰呢！”孫建成一巴掌拍在桌上，打斷他的話，“明天雨停了，水庫好好的。上報省市兩級的大規模撤離行動就成了一場鬧劇！轉移過程中出現踩踏傷亡算誰的？引起社會大面積恐慌，市委追究下來，這個虛報災情、製造恐慌的責任，是你背還是我背！”
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下來，在場的官僚個個低頭看桌面裝死。
“都啞巴了？”孫建成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，“我們縣的南溝水庫是市裡掛了牌的標杆工程。這點雨抗得住。通知下游鄉鎮，加強大壩巡邏，全體幹部原地待命。沒有縣委的確切指令，誰也不準擅自拉響防空警報。”
話音剛落，會議室的大門被用力推開。
陳副局長帶著一身水汽走了進來。許默提著黑色的雙肩包，跟在側後方，老李和小王也跟了進來。滿屋子的人同時抬頭，孫建成手裡的打火機停在半空。泥水順著陳局長的雨衣褲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條印子。
“孫書記，這都什麼時候了，水庫超出警戒線十釐米，下游西千多名群眾隨時面臨滅頂之災。你還在開這種推卸責任的研討會？”陳副局長走到會議桌前，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孫建成站起身，把煙按在菸灰缸裡碾滅。他放平語氣：“陳局長。雨大路滑，督查組辛苦了。防汛的事情，縣裡正在開會研判。”
“研判？”陳副局長指著門外的方向，“南溝水庫防滲牆不達標，大壩出現管湧前兆，水文資料全線飄紅。還要研判什麼！馬上拉警報轉移群眾！”
孫建成重新坐下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。“陳局長，青坪縣屬於地方黨委政府管轄。防汛抗旱，實行行政首長負責制。屬地管理責任在我們肩上，我們有完整的應急預案審批流程。不能僅憑氣象局的一個預測就引發大面積恐慌。請督查組相信我們的專業判斷，不要干預縣委的正常指揮排程。”
陳副局長沒接話，只是臉色有些不太好看。督查組的確沒有行政指揮權。
孫建成見陳局長沒說話，拉了拉滑落的袖口：“不如我派車先送督查組回招待所休息，有了最新情況，一定是第一時間彙報。”
屋裡的煙味濃得嗆人。許默摘下雙肩包，隨手扔在旁邊的空椅子上。他看著大螢幕上跳動的數字，聽著外頭嘩啦啦的水聲，讓他想起了前世被泥石流吞沒的事。
沒有時間耗下去了。
許默首接越過陳局長，走到長條會議桌最前方。他拉開公文包，掏出幾份裝訂好的材料，重重拍在孫建成跟前的實木桌面上。
“碰”的一聲，把在場的地方幹部嚇了一跳。
許默拉開椅子，在孫建成對面坐了下來。一個二十出頭的聯絡員，在滿是實權正處和副廳幹部的場合，就這麼坐下了。
侯立業看見許默，表情僵了一下。
孫建成皺起眉：“小同志，身為督查組的聯絡員，你是在教地方一把手做事？”
許默沒理他，伸手點在最上面那份檔案的標頭上。
“《防汛條例》第西十三條。”許默語速很快，吐字清晰，“遲報、瞞報、漏報重要汛情及險情，依法給予行政處分；構成犯罪的，依法追究刑事責任。”
他翻開第二份檔案，手指再次點下：“《黨紀律處分條例》第一百二十一條：工作中不負責任造成特別重大損失的，給予撤銷黨內職務、留黨察看或者開除黨籍處分。”
孫建成嘴巴子抽搐兩下，強裝鎮定：“你拿條例來壓我？南溝水庫工程固若金湯，我們有資料支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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