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一刻。
滬城最大的國營大飯店門口，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的梧桐樹下。
容璟時拔了車鑰匙，推開車門邁了下去。他繞過車頭，走到副駕駛那邊，拉開車門。
沈青姝正坐在位置上，低頭整理著那件純白色的狐皮短外套。
“到了？”沈青姝抬起頭，把手裡的一個小巧的黑色手提包挎到手腕上。
“嗯。”容璟時站在車門邊，單手撐著車頂，視線在她那張塗了殷紅口紅的臉上停頓了兩秒，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二樓，牡丹廳。”
沈青姝扶著車門框下了車。
“走吧。”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，挽住了容璟時的胳膊。
容璟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她挽著自己的手。
“等會兒進去了，”容璟時目視前方，一邊帶著她往臺階上走，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，“少跟那個姓商的說話。”
沈青姝腳下一頓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。
這男人，從中午在百貨商店撞見商羽開始，這股子酸味就沒散過。一路上開著車也是冷著張臉，這會兒到了門口，終於還是沒憋住，把警告的話說出來了。
“知道啦。”沈青姝拖長了尾音，敷衍地應了一聲，“我今天來又不是為了找他敘舊的。你把心放肚子裡吧。”
容璟時冷哼了一聲，沒再接話。
兩人走進飯店大堂。這年頭的國營飯店，裝修風格都差不多，水磨石的地面，白灰刷的牆，牆上還貼著幾張“不準無故毆打顧客”的標語。大堂里人來人往，端著盤子的服務員大聲吆喝著菜名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蔥爆肉和劣質菸草的味道。
順著寬敞的木樓梯上了二樓，走廊裡的喧鬧聲更大了。
還沒走到“牡丹廳”的門口，就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陣陣鬨笑聲和拍桌子的聲音。
此時的牡丹廳包廂裡，足足擺了三張大圓桌，一班和二班的西五十號人基本都己經到齊了。
高中畢業這幾年，大家夥兒都有了各自的際遇。有的頂了父母的班進了廠當工人，有的響應號召下了鄉，還有的像方園這樣，正準備收拾鋪蓋捲去黑省插隊。好幾年沒見，這會兒聚在一起，互相吹捧的、倒苦水的、打聽八卦的，場面熱鬧得像個菜市場。
包廂正中央那張最大的主桌旁，林笙笙正被幾個男同學圍在中間。
她今天確實是特意打扮了一番。身上穿著顏色鮮亮的紅棉襖，脖子上圍著一條借來的的確良紗巾，兩條麻花辮梳得整整齊齊，髮尾還綁了紅頭繩。
雖然長相只能算得上清秀平庸，但因為在沈家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，沒幹過什麼粗活，皮膚養得白淨。加上她說話總是輕聲細語、溫溫柔柔的，一副善解人意的小白花模樣，在這些剛出社會、沒見過什麼世面的男同學眼裡，還是挺有吸引力的。
“笙笙，聽說你現在在紡織廠工會當幹事？那可是個好單位啊，坐辦公室的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。”一個穿著藍布工裝、頭髮抹了頭油的男同學殷勤地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，放在林笙笙面前的桌子上，“來，吃糖。”
“謝謝王建國同學。”林笙笙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，微微低著頭，臉頰適時地飛上兩抹紅暈，“其實也沒什麼好的，就是每天寫寫材料，幫廠裡組織組織活動，挺瑣碎的。”
“那也比我們車間裡幹苦力強多了！”另一個男同學擠過來，笑嘻嘻地接話，“哎，笙笙，你現在還是單身吧？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物件？我們廠保衛科的科長，小夥子長得精神，家裡條件也不錯。”
“哎呀，你可別瞎操心了。”旁邊一個女同學嗑著瓜子，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，“人家笙笙眼光高著呢，哪能看上你介紹的那些人。人家可是沈家的大小姐，雖然是養女，那也是嬌生慣養出來的。”
林笙笙聽見“養女”兩個字，眼底閃過一絲陰霾，但面上卻趕緊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，連連擺手。
“你們別拿我開玩笑了。”林笙笙聲音柔柔弱弱的，帶著點委屈，“我哪有什麼眼光高不高的，就是……就是還沒遇到合適的罷了。再說了，我算什麼大小姐呀，我姐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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