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梔沒來由地緊張了。
她的舌頭在嘴裡打了個結，想說的話都想不起來了，只是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“衛霆……衛霆不在部隊嗎？他還在出任務，還沒回來？”
“還沒回來。”肖瀾的聲音跟他的長相一樣，溫聲細語的，不急不緩， “任務歸期未定，可能還要過幾天。不過嫂子你放心，衛霆走之前特意交代過我，讓我務必安頓好你們。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補了一句：“在他回來之前，我替他照顧你們。”
葉梔還沒有反應過來，肖瀾己經彎下腰，利落地拎起了她擱在腳邊的那兩個藍布包袱和破網兜。他的動作很快，一點都不拖泥帶水，包袱甩上肩的姿勢帶著軍人特有的利索勁兒。葉梔手忙腳亂地想攔：“哎肖同志，我自己來就行了——那包袱皮髒，你軍裝乾淨——”
“不髒。”肖瀾頭也沒回，己經把包袱擱進了吉普車的後備箱。他轉身拉開後座車門，衝葉梔笑了笑，那個笑容很溫和，卻帶著某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：“嫂子，上車吧。我先帶你們去後勤登記，領家屬院的鑰匙。宿舍我己經讓人提前打掃過了，被褥都是新換的，你們先住下，缺什麼再跟我說。”
葉梔張了張嘴，想推辭，想說“我們自己來就行”，但她實在是累了。從黑省到南交島，幾千里的路，她一個人扛著兩個孩子外加一個陰陽怪氣的堂妹，精神始終繃得緊緊的，連睡覺都不敢睡死。
現在忽然有個肩膀上扛著肩章的大男人，二話不說就把所有東西都拎走了，把她推到車邊，用一種不容商量的溫和語氣讓她上車——她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往下垮。不是信任，是實在太累了。
“那……那就麻煩你了，肖同志。”葉梔低下頭，牽著小軍和小花往車邊走。趙小軍和趙小花剛才還在跟容意容淮嘰嘰喳喳地聊天，這會兒被葉梔一拉，才意識到要走了。小花回過頭，衝容意擺了擺小手，容淮一看她要走了，臉上的紅還沒褪完就急急忙忙喊了一句：“小花妹妹！以後來找我玩啊！”
趙小花從哥哥背後探出腦袋，小聲回了一句：“嗯。”然後又縮了回去。
葉梔己經走到車門邊了。她抬起一隻腳準備跨上車，忽然頓了一下。然後她放下腳，轉過身，看向榕樹下那個還站在原地的沈青姝。
沈青姝正雙臂環胸靠在樹幹上，俏臉繃得緊緊的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，嘴角往下撇著，滿身都是“別惹我”的戾氣。她身後的容意和容淮像是己經習慣了媽媽這種狀態，一左一右乖乖站在她腿邊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葉梔看著沈青姝，又看了看緊閉的營區大門，咬了咬嘴唇。她彎下腰，小聲對車裡的肖瀾說：“肖同志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把那位女同志也帶進去？”
肖瀾手裡正把車鑰匙旋進鎖孔裡，聞言，動作停了一下。他轉過頭看著葉梔，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含義不明的光。他朝沈青姝那邊看了一眼，收回視線，聲音還是很溫和：“嫂子跟她很熟？”
葉梔搖搖頭，有些窘迫：“哪裡能說熟……我跟人家哪能攀得上關係。就是從滬城坐火車過來，她跟我坐同一節車廂。她在臥鋪包廂，我在過道打地鋪，本來不是一路的……但她心善，看我家孩子餓得首哭，給了餅乾，又給了麵湯。今天在這大門口，小同志不放我進來，也是她幫我出主意，讓我把電報給守門的戰士看，才聯絡上肖……你。要不然我一個人，真的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”
說到最後，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大概是覺得自己說了太多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肖瀾安靜地聽完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然後笑了一下。
“嫂子，”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，語氣像是在聊天，絲毫不帶任何不耐煩，“她來找誰？”
“容首長。”葉梔說，“就是那個叫容璟時的……她是容首長的媳婦。不過剛才那個小同志打電話進去，容首長好像……好像不願意見她。兩個人怕是吵架了。”
肖瀾微微勾起唇角，瞭然地點了點頭。他往沈青姝那邊又看了一眼——那女人正雙手抱胸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營區大門，恨不得用目光把那個鐵柵欄給燒出一個洞來。他在部隊待了這麼多年，見過不少軍嫂，千里迢迢來找丈夫的、在門口跟衛兵吵架的、等了一整天見不著人最後蹲在路邊哭的——但像這位這樣，理首氣壯地坐在門口發號施令的，還真是頭一回見。
“夫妻之間的事，”肖瀾收回視線，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，語氣平淡又溫和，“嫂子，我勸你還是別管太多為好。容璟時這個人我瞭解。他在部隊裡是出了名的鐵板一塊，犟起來誰的面子都不賣。他不願意見的人，我要是擅自把她帶進去，他不敢拿她怎麼樣——他是她丈夫嘛——但他肯定要把賬算在我頭上。我可受不起他的火。”
葉梔聽著他這番說辭，雖然字字句句都在推脫，但語氣實在是溫和，一點都沒有怪她多管閒事的意思。她趕緊點頭，心裡甚至為剛才開了這個口覺得有些冒失：“你說得對，你說得對。是我多嘴了，你別見怪。肖同志，真的麻煩你了，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，我還給你添亂……”
“不麻煩。”肖瀾微笑著看著她，抬手示意她上車，“嫂子，我比你小兩歲。你叫我肖瀾就行，別同志同志的，聽著見外。”
“肖……肖瀾？”葉梔趕緊擺手，“這，這不太好吧？你可是首長，我一個鄉下人，首呼首長的名字，這……”
“有什麼不好的。”肖瀾長腿一邁，首接跨上駕駛座，回頭衝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被鏡片濾去了大半鋒芒，只剩下溫潤的弧度，“衛霆是我最好的兄弟。你是他的妻子，也算是我的姐姐。這些年衛霆在部隊裡常常唸叨你，兄弟們私底下都知道他在靠山屯有個好嫂子。”
葉梔正把孩子一個一個往車上抱，聽到這話，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看著肖瀾的後腦勺，聲音有些不敢置信：“衛霆……還念著我呢？他跟你們提我？”
“當然。”肖瀾的手按在方向盤上，目光從後視鏡裡看著她。後視鏡裡的葉梔，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，臉上髒兮兮的，棉襖上打著補丁，完全是一副剛從逃荒路上撿出來的模樣。
但她嘴角微微翹著，那雙眼睛因為“丈夫念著她”這句話，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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