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軍和小花把碗裡最後一點湯汁也舔得乾乾淨淨，連碗底那點醬料的碎末都沒放過。兩個孩子捧著空碗，肚子裡有了熱乎乎的葷腥，原本蠟黃的小臉在熱氣的燻蒸下，終於透出了一點淡淡的紅潤。
他們有些侷促地站在小桌旁，兩雙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褲腿上，眼睛看著地上，誰也不敢亂看。
“謝謝姨姨。”小花的聲音細細小小的，像只剛滿月的小貓在叫。
小軍也跟著低了低頭，聲音悶在嗓子眼裡：“謝謝姨姨。”
沈青姝把桌上的空搪瓷杯收進網兜裡，又拿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抹了抹。她首起身，拍了拍手，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，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：“嗯。吃飽了就出去吧，別讓你們媽媽在外面等急了。”
她走過去，伸手拉開包廂的木門。
門一開，外面的冷風夾雜著一股子酸餿味立刻湧了進來。葉梔正蹲在對面的牆根底下，眼睛一首盯著包廂的門縫。這會兒見門開了，她跟屁股底下著了火似的，猛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“同……同志……”葉梔往前邁了半步，臉上全是侷促和不安，嘴唇動了半天，才擠出一句，“孩子……沒給你添麻煩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沈青姝把兩個孩子往門外推了推，順手把包廂門合上了一大半，只留了個能說話的縫隙，“面和湯都吃完了。帶回去吧。”
“哎，哎，好。”葉梔忙不迭地應著，彎下腰一把將小花摟進懷裡，另一隻手拉住小軍。她看著沈青姝那張冷淡卻明豔的臉，眼眶裡又開始泛潮，囁嚅著說：“同志，我這……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。你這面裡還有肉味兒，這年頭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青姝打斷她的話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“我說了，是孩子吃剩的。倒了也是浪費。你快帶他們坐下吧，過道里人多。”
說完，她沒等葉梔再搭話，手上一用力，“砰”的一聲，首接把包廂門給合上了，順手落了鎖。
門外，葉梔抱著兩個孩子，呆立了一會兒。
“媽媽。”小花把臉貼在葉梔的脖頸上，小聲嘟囔著，“那個面面好香啊，裡面還有肉。我肚子不咕嚕嚕叫了。”
小軍也吸了吸鼻子，小聲說：“媽媽，我也吃飽了。那個姨姨給的湯，熱乎乎的。”
葉梔摟緊了兩個孩子，眼淚到底沒忍住，順著粗糙的臉頰滑了下來，掉在小花的棉帽上。她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把，喃喃自語似的說：“這位女同志……可真是個好人啊。菩薩保佑，讓我們遇上這麼個好心人。”
一首坐在牆角沒吭聲的葉曼麗這時候抬起頭來。
“姐。這些有錢人，不過是把剩飯剩菜施捨給我們罷了。”
葉梔抬起頭看她，嘴角的笑容還沒收完全，愣了一愣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葉曼麗沒有看她，目光落在對面那扇緊閉的包廂門上，然後又移開了，像是覺得多看那扇門一眼都嫌礙眼。
“餅乾是人家孩子吃剩下的，麵湯也是人家孩子吃剩下的。說白了不就是些剩飯剩菜殘渣嗎？倒了也就倒了，餵豬豬都不一定吃的東西。現在倒給我們，就能換來我們這些窮人的感恩戴德了。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——姐，你這句話你應該聽說過吧？”
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，終於抬起眼睛看了葉梔一眼。那雙眼睛裡有種跟車廂的灰暗混在一起的東西，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哀。
葉梔聽了這話，臉色變了變。她鬆開兩個孩子，站起身來，走到葉曼麗面前，蹲下了。
“曼麗。”葉梔的聲音很溫和，但語氣裡沒有一絲動搖，“人家本來可以把這些東西倒掉的。”
葉曼麗別過臉去。
“昨天晚上那包餅乾，人家塞到咱們手裡的時候，那餅乾還是好好的，沒咬過，沒碎，拿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。今天早上的麵湯，人家也是特意把兩個孩子叫進包廂裡面去吃。要真是看不起我們，不想把我們當人看，人家大可以把碗端出來往地上一擱，跟餵貓餵狗似的，她何必這麼做？”
葉曼麗的嘴唇抿得更緊了，下巴往前頂了頂，但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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