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何來的打攪陸時雍只此一句“已有落第的準備”落案，滿閣嬉談之聲驟然掐斷。
方才或斜倚軟榻。或漫倚雕欄的幾位少年，盡數斂了散漫姿態，齊齊挺身坐直，數道目光沉沉聚在陸時雍身上，案上酒盞鮮果，一時無人再碰分毫。
人人心底各存疑雲，當今永徽帝早有口諭，待陸時雍春闈登科，便破格擢升，厚賞加官，朝野皆知聖眷隆盛到這般地步，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恩遇，他反倒先預備名落孫山，其中道理，委實難解。
“夫欲求古匠之芳躅，又合當世之軌轍，惟有絕世之才者能之，幹興以來，亦不多見。吾昔童稚登科，冒竊盛名，妄謂屈宋班馬......今乃知難。”
陸時雍所言，原是前世在歷史書上學到的張居正《示季子懋修書》，他借張居正所言，本就是有意以江陵公為楷模。
“若仲謙此番甲辰下第，倒也可行，那我便與仲謙同去太嶽書院。”楊弘文朝著陸時雍一拱手，有將陸時雍引為知己之意。
如今他們的父輩，已是朝堂中流砥柱，雖永徽帝不搞帝王平衡之術那一套，但腹有良策，總比依靠父輩餘蔭來得踏實。
這話一落，眾人的目光又從陸時雍身上，移到了楊弘文臉上。
楊弘文神色坦然，並無半分戲謔之意，也不像是酒後興起之言。
他端坐著，雙手平放在膝上，姿態恭謹，倒像是在書院裡向先生陳說志向一般。
陸時雍回眸望了楊弘文一眼，那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，隨即化作一抹極淡的笑意，像是春冰初裂時露出的那線水光。
“弘文兄，”他開口，嗓音比方才輕了幾分，“你可知太嶽書院在山野之間，非京中官學可比。那裡沒有教坊司的琵琶，沒有太孫的金牌，連酒都只有村釀粗醪。”
楊弘文笑了笑，答道：“我祖父常說，讀書人若連粗醪都飲不得，那便不配談什麼經世濟民。太嶽書院雖僻，卻是江陵公少時讀書之所，我慕名久矣，只缺一個同行的由頭。仲謙若去，我正好借這個由頭。”
趙先念在一旁聽了，忽然嗤笑一聲，仰頭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，拿袖子隨意一抹嘴角，“你們一個兩個，倒是有志氣得很。一個預備落第，一個跟著往山裡跑，倒顯得我這太孫像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了。”
陸開適時接話，笑嘻嘻道：“太孫這話可冤枉自己了，您本就是個吃喝玩樂的紈絝，哪裡是‘顯得像’？”
趙先念抄起一顆蜜餞便擲了過去，陸開偏頭一躲，蜜餞砸在屏風上，彈了兩彈滾到地上，骨碌碌轉了個圈才停住。
眾人見狀皆是一笑。
“昔日仲謙離京，一首《西江月》便是在此所作，今日腹中可有詩詞啊？”
好啊，這是要逼自己又當文抄公啊，那便再當一回罷，陸時雍搖頭一笑。
“李杜詩篇萬口傳，至今已覺不新鮮。江山代有才人出，各領風騷數百年！”
此言一齣，滿座先是一靜，隨即炸開了花。
趙先念拍案而起，指著陸時雍笑罵道：“好你個陸仲謙！一句‘各領風騷數百年’，就把李杜都給掀了！你倒說說，這‘才人’裡頭，包不包你自己？”
陸時雍負手立於門邊，燭光映著他的側臉，眉眼間含著三分笑意。七分淡遠。
他搖了搖頭，聲線不緊不慢，“包不包我，我說了不算......得看百年之後的人怎麼說。”
趙啟搖著摺扇湊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這話氣魄大！比上回那‘世事短如春夢’還闊朗幾分。仲謙兄，你這肚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好東西？”
陸時雍瞥了他一眼，似笑非笑，“好東西不多，壞心眼倒有一些。趙世子要不要試試？”
趙啟連忙縮回扇子，擺手道：“免了免了，上回被你誆去替太孫抄了三天《論語》，我現在見著‘子曰’二字都眼暈。”
楊弘文端著那盞灑了半杯的酒，望著陸時雍的目光深了幾分，像在看一卷尚未開啟的畫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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