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過是嫉恨於我同為法家,卻更得王上青睞,”他深吸一口氣,大聲道,“我是出身卑賤,翻了天了,也只一楚國小吏,可我受教於荀子,集百家之所長,又曾周遊列國,觀天下之利弊,你是世代為官,代代富貴,可你之學識、見解又拿什麼跟我比?!”
王綰看著他,逐漸得眼神發冷,道:“李斯倒是學識淵博,口若懸河,但我看來,不過狗急跳牆。”
“當初,你老師荀子入秦跟多少達官顯貴交流過?他是集百家之所長,他是桃李滿天下,但秦國賞他官做了嗎?”王綰繼續道,“任他竭盡所能,任他滔滔不絕,可他留在秦國了嗎?”
王綰看著李斯難看的臉色,笑道:“你李斯不過是撞上了大運,碰見了少年的王上罷了。”
他慢慢放下車簾,譏諷道:“同為法家,我勸你一句,早點回去收拾收拾,灰溜溜地滾出秦國,不然,真到了兵卒要趕你的時候,那才是真不好看哦。”
說罷,馬車駛入了秦宮,李斯悲憤交加,聽著宮人們勸他回去,直覺得胸口鮮血翻湧,幾欲噴發,看他身子搖晃,宮人們趕忙扶住他:“不好,快去找醫官!”
李斯甩開他們的手,嚥下翻湧上來的血,喃喃道:“師弟,我原以為我比你眼光寬闊,誰曾想,我竟也投報無門,理想落空。”
“真是天要亡我,亡我大秦,亡我法家。”
王綰此去入宮是陪同贏疾與王上敲定逐客令後續工作的,王上自昨夜接到初初擬定的逐客令,看到上面什麼人都有,排除異己做的不要太明顯,大發雷霆,要他們連夜重新擬,王綰等官員倒是老老實實的重新擬了,但贏疾等宗親可就不認了,因為對他們這些宗親來說,不管這逐客令怎麼擬定,說到底上面的都不是“自己人”。
而今王上剛剛親政,他們顯然覺得小孩子不懂事,加之商鞅變法後對宗室的打壓讓他們早就積怨已久,恰巧嫪毐一事引得秦國差點大亂,鄭國一事直接成了導火索,點爆了他們的怒氣,他們忿忿聯合在一起,老的少的,只要為秦國立過功的都來了,烏泱泱地堵在前殿,非要嬴政點頭答應。
這些都是王室宗親,說白了都是親戚,嬴政總不好像對呂不韋一樣,直接帶禁軍把他們圍起來,要真圍了他就成了不孝之人,這些宗老族親少不得有幾個性子衝動的,可能哭著就要在秦宮自刎。
死人就算了,死了王室宗親那就完了。
嬴政被他們圍著折磨了一整個早上了,聽他們東一句西一句,前言不搭後語,又是哭自己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,又是哭小時候看著他長大的,怎麼一點不懂事,贏疾還在一邊幫腔:“是啊,年紀小小的,主意大大的,說放了鄭國就放了,搞得都是什麼事!”
他身後年紀更大的族人狠狠一掌打到他腦袋上,喝道:“你放什麼臭狗屁呢?這是王上,什麼年紀小小主意大大,你以為是你家的臭小子呢!”
“贏疾就是個粗人,你理他做什麼,”說著,又有人對著嬴政說,“但他說的也有道理,鄭國有錯,怎麼能輕輕放過,這樣以後誰還怕我秦國,怕你秦王啊。”
嬴政揉了揉眉心,任他們去說,始終一言不發。
“不是!你說話啊!”贏姓趙氏養馬出身,一個兩個都是粗人,最討厭的就是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文人,看到嬴政這樣,氣道,“真不知道先王那溫文爾雅,假模假樣的做派是學了誰,年輕的時候就看得我眼睛疼,現在好啦,兒子也是這德行!”
“不如祖父,”他們哭道,“哎喲,要是祖父再世,扇我一巴掌也是好的啊。”
呂雉被他們當作侍女,低頭坐在一邊聽了半天了,看他們絮絮叨叨,不管不顧,天南地北地瞎聊,這會兒又聊起昭襄王,想念他兇狠霸道、說一不二、武人作派,心道,嬴政要是再不說話,他們就非得嬴政學著昭襄王的暴脾氣打他們一拳了,但他們又哪裡打的,真打了,又得哭大柱子沒眼光,選了個病怏怏,既不是長子也不是愛子的莊襄王,子嗣稀少,選無可選,最後選出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“小”秦王。
想嬴政飽讀詩書,雖說終究是個霸道兇狠的暴君,但至少他很有文化會裝、會端著,這群親戚呢?一個個的,簡直是夏蟲不可語冰。
她默默給嬴政斟茶,然後又給領頭的幾位族老斟茶,在他們哭得正帶勁的時候笑道:“各位大人都累了吧,先喝點茶潤潤嗓子,喝了再繼續。”
“你誰啊你!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?不守規矩,真該拉出去打板子。”
“什麼破茶!就一小杯,你打發要飯的啊。”
“喝什麼茶,老子要喝酒!”
……
被他們烏泱泱地一頓呲,呂雉頭都要炸了,忽然理解了嬴政的感受,怪不得他始終不說話,光去消化這諸多的噪聲就已經夠耗費精力了。
她端著茶壺的笑臉被他們鬧僵了,心想,真是給臉不要臉了,今天不把你們罵回去,我這女史也不用當了,一人給她一刀讓她死在秦宮好了!
作者有話說:
無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