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滴答，滾燙的血砸在大殿的地板上，韓非聞聲，茫然地低頭，看到地上的血，韓非繼續茫然，直到龍陽君主動在大殿上說：“王上，韓大人實在是不善言辭，不要再讓他和女史逞口角之爭了。”
韓非這才默默地抬起手，捏住了鼻子，可是止不住的血還是往手裡灌，他抬起頭望著魏王那雙忌憚和懷疑的眼睛，如墜冰窖，頓時冷靜下來，嘲弄地想，他怎麼能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殿前失態？這不是加深了魏王的懷疑，助長了呂雉的氣焰嗎？他在之後要怎麼才能挽回頹勢，怎麼應對朝著魏國而來的李信，怎麼讓魏王相信三晉不可分離？
他嘴一開一合，不知道說點什麼，冷靜下來以後，竟又無聲喊了一句“師兄”。
而他念叨的李斯此時正在秦廷隨著秦王，計劃著如何亡滅三晉，吞併天下，奪他韓國。
雖然呂雉久未回秦，之前又差點死了，讓嬴政寢食難安，輾轉難眠，但前線捷報頻頻傳來，李斯在開春的時候也終於養好傷，回到身邊輔佐，到底心情有了放鬆的空間。
和尉繚等人聊過一輪新的戰況，嬴政抱著手，聽贏疾樂呵呵地指著魏國邊境的位置，瞄了尉繚一眼，小聲地對嬴政道：“我原想著借燕國叛趙威逼魏國呢，結果這小丫頭竟想利用前線的戰況威逼魏國，讓李信帶兵壓境，直接潰敗魏王敵秦之心，待到他回頭查證實情，桓??等人也早趁著盟軍潰散大敗盟軍了。”
“雖說戰機稍縱即逝，但她招搖撞騙也太大膽了。”贏疾跟他擠弄眼睛，“遇上膽小的也就算了，要是遇上膽大的，她此舉不是上趕著捱打的嗎？”
“是不是傷好了，又記吃不記打了？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，贏疾示意自己不說了，李斯卻也皺著眉，道：“此計確實太險，沒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去對付魏國，桓??將軍已經趕到鄴城，李牧退守鄴城，安陽淪陷只是時間問題，再者魏國有韓非，他掛帥在前，女史騙不到他，若他戳穿，那之後女史不管說什麼，魏王都有疑問了。”
嬴政看著魏國大梁的位置，說：“她冒著風險不只是為了讓聯盟徹底潰敗。”
李斯看著他，聽他低聲道：“她是為了讓我秦國損失降到最低，最好，不戰而勝。”
“可韓非若是揭穿呢？女史之後還要怎麼遊說魏國？誰會再信她？”
“那就讓她所言全部成真，”嬴政點了點魏趙如今僅剩不多的糧道，“叫東郡郡尉不惜代價，截斷魏國糧道，再讓楊端和散播魏國投秦的訊息。”
他頓了頓，猶覺不夠周全，於是目光又落在了魏國的邊境，說：“再從河內郡、三川郡、東郡再調出二十萬兵馬，讓李信領著，壓在魏國邊境。”
他目光幽深，沈聲道：“寡人倒要看看，誰敢動我秦使。”
昌平君站在身側，欲言又止，待到眾人散去，他也留在原地不走，李斯疑惑地看著。
昌平君性格溫和，又是楚人，與李斯並沒有太大的利益衝突，平時相處算是不錯，此時見他緊張躊躇，李斯便主動替他開口：“相國可是有什麼話要同王上說？”
“是。”昌平君低頭，嬴政還站在地圖前，目光落在魏國上久久不散，李斯見狀以為他要說的是楚後的事，有點尷尬地扣了扣衣袖，實在是不好多說，朝嬴政行過禮，轉身就要走。
結果昌平君卻道：“但我不知道要不要同王上和廷尉說。”
李斯腳步頓住，心想，怎麼還關我的事？
“而且，事情所涉範圍太大，秦國正一心東出，可再不能內亂，”他低頭，沉默良久，道，“況且女史為秦國連橫之策，出生入死，忍辱負重，忠心可鑑，我不願在這種時候說這種類似挑撥離間的話，這無益於王上，無益於秦國。”
嬴政終於轉過頭，手貼在地圖上，目光沈沈，問：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昌平君不言，嬴政心中卻有了不好的猜測，他捏住地圖，催促道：“快說。”
昌平君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頭，一雙眼黑沈沈的，遙遙地看著他，不知是在可憐他，還是在惋惜另一個人：“王上派我追查的關於李斯大人被刺殺一事終於有了下文。”
“但背後所牽扯的人太多、太廣，我甚至覺得一開始不該去查的。”
他眼睛閃爍著殿裡的暖光，眼前卻是呂不韋被雪蓋住的滿頭華髮，他狂妄、癲狂卻潦倒、無措，他踩著嫪毐血肉模糊的頭，被迫開始與他傾注心血的秦國告別。
嬴政手裡的地圖越來越皺。
“王上，”他聽昌平君說，“此事事關文信侯呂不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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