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武暗歎了口氣，他畢竟不真是秦王近臣更不是什麼可以自持身份的長輩，他只不過是一把不如父親蒙驁鋒利的秦國利刃罷了。
他的“多管閒事”是極有分寸的。
他轉過頭，對著這些望著呂雉，目光動搖的秦兵道：“女史何必如此？你雖確確實實是秦國蜀郡的郡守，可他們已不是秦國蜀郡的府兵了。”
“哦？”呂雉看向這些狼狽的傢伙，問，“你們覺得你們不是秦人、不是秦兵了嗎？”
他們啞然難言，某個很明顯是關中的子弟的秦兵囁嚅著唇：“我們沒有叛秦。”
蒙武的目光如影隨形，他如坐針氈，堅持道：“我真沒有叛秦！”
“那你們現在這算是什麼？”
“……逼不得已。”
蒙武皺眉，欲要上前，呂雉攔住了他，道：“看來確實有隱情，將軍息怒，事已至此，不如我們聽他一言。”
說著，她吩咐人把說話的那個人架起來，拖到軍帳裡，然後朝趙高招了招手，擅自吩咐道：“軍中沒有文史，就讓宮人趙高代替吧。”
趙高一頓，見蒙武沒有異議，低頭弓著腰，默默地走進帳中。
他雖精通秦律，但因為出身隱宮，又做了宦官，這輩子都與文史一職無緣，頭一次因為學識能執筆坐在能左右秦國國政的大將面前，略有些緊張，但幸好蒙武一直沒在意他，呂雉與那犯人一問一答，他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，甚至能有多餘的心思考究犯人所言是否有問題。
“大概是半個月前，蜀地東路動亂，聽聞訊息，縣尉屠雎率我等鎮亂，但打到一半卻忽然收到緊急班師回縣的訊息，屠將軍以為縣中有事，緊急班師回縣，卻得到郡守、郡尉雙雙身死的訊息，蜀郡都尉、司馬六神無主，屠將軍呈上去要他們即可平叛的摺子全部被他們打回來了，屠將軍於是又讓他們儘快將蜀地實情呈告漢中，但他們還是沒有迴音。”
“過了不久，蜀中各地鄉縣叛亂四起，卻始終沒等到平叛的指令，屠將軍等無可等，自行前往平叛，之後不久我們縣附近的叛亂雖除，但屠將軍卻被以擅調兵卒、蔑視君令，被判以死刑，我們再不敢擅動，”他道，“然後，蜀中反叛形勢果然一發不可收拾，不過幾天葭萌關也淪陷了。”
“直到此時，上頭還是沒有傳來任何平叛的訊息。”
“葭萌關一斷，蜀中變成了孤島，”呂雉問，“叛軍既然已經燒盡了整個蜀郡，違背軍令已經失去了意義，你們為何不敢與之一戰？竟要助紂為虐，與蒙將軍為敵？”
“我沒有想和蒙將軍為敵！”他驚恐地反駁，卻在撞見蒙武的冷眼，立即埋下頭，矇住臉，像個犯錯的孩子，“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，我秦人，竟能不戰而降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鑄就大錯，聽聞蒙將軍平叛，我們本來很開心，暗中打算投靠將軍，”他頓了頓，沉默許久，道，“可他們說，秦法沒有放過擅調兵卒的屠將軍，也絕不會放過不戰而降的叛國賊，我族人必死無疑，與其這樣，不如替自己拼條活路來。”
蒙武聽不下去了，他揚起手，控制不住地重重拍案，趙高被他突然這一下，嚇得一抖，剛落下的字都歪了，他捏了捏筆，又繼續落字，聽到蒙武恨鐵不成鋼地道：“你們是將錯就錯，一錯再錯！”
被審問的犯人渾身顫抖著，抬起頭，雙眼通紅，蒙武指著他道：“你知不知道誰也洗刷不了你根本不存在的冤屈，秦法在前，就算是女史也保不住你！”
“將、將軍……”犯人看向蒙武，蒙武不看他，起身就要離去，於是他又看向呂雉，哀求道，“我沒有叛秦，我真的沒有叛秦，我可以戰死沙場，但不能叛國而死。我父母怎麼辦？我妻……怎麼辦？我們剛剛新婚，認識不過一年，她多無辜？可若夷三族，她和她無辜的族人該怎麼辦？”
呂雉看著他，暗暗嘆氣。
趙高在帳中的僵持裡，執筆，忽然開口道：“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戰而降，而是降後真叛。”
“但事情並非沒有迴轉的餘地，”趙高在漫著燭光昏暗的軍帳裡，平淡地道，“你若肯戴罪立功，女史雖保不住你的命，但你父母妻子的命或許可以無恙。”
軍帳一陣緘默，蒙武停在帳前背對著他，他眼神閃爍，又躊躇地看向那位在軍中並無威望卻被身攜王劍地位非凡的女史，希望討要一個確定的承諾。
呂雉一身深藍色宮裝，因為洇了血色，衣服上的藍深淺不一，她抱著劍，身形消瘦，卻如劍一般鋒利，可她又披著一張親和好看的皮囊，笑或不笑都如母親一般慈悲。
正因如此，彭越當初才會截下她的馬車，懇求她幫助自己逃脫劫難，可“慈悲”的呂雉回饋他的是家族盡滅，自己被剁成肉醬分食他人震懾天下諸侯。
作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，“仁義道德”早就見鬼去了，她心上唯有“審時度勢”這四字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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